省城飞机制造厂的门卫老刘最近有点烦。不是烦工作,是烦那些堵在门口的人。
自从军垦二号的适航证批下来之后,来参观的人就没断过,以前是一个月来几拨,现在是一天来几拨。
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袍的,有戴头巾的,有戴礼帽的,五颜六色,什么打扮都有。他们都想进厂里看看,看看那架飞机是怎么造出来的。
老刘坐在门卫室里,手里攥着一把钥匙。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了,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外国人,还都是来求着买飞机的。他有点恍惚,像在做梦。
厂门口的铁栅栏外面又停了一排车,清一色的黑色轿车,车头插着小旗,是某国的国旗。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都是西装革履,走路带风。老刘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们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
“又来了。第三波了。”
厂里的会议室已经不够用了。以前是一间会议室,现在开了三间,还是不够。
商飞国际业务部的几个人轮流接待,从早到晚,没有喘气的工夫。来的人都说同样的话――
“我们想买军垦二号。不是一架两架,是十架二十架。价格好商量,交付时间越早越好。”
商飞的人说:“产能有限,交付周期可能要长一些。
”对方说:“长一些是多长?”
商飞的人说:“三年。”
对方想了想:“三年,等得起。三年之后拿不到,四年的也行。”
商飞的人没有接话。对方又说:“我们先付定金。现在就付。”
消息传到军垦城的时候,杨成龙正在马场帮他爷爷喂马。杨革勇蹲在圈边上,手里捧着一把豆饼,一口一口地掰碎了,扔给小马驹。
他听到了厂里最新传来的订单数字,轻声说了一句:“成龙,你知道吗?省城那边,排队买飞机的人排到门口了。”
杨成龙喂马的动作没有停:“听说了。商飞的人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杨革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来了一句:
“成龙,你那个网店,别搞了。”
杨成龙的手停了一下:“天马?做得好好的,为什么不搞了?”
杨革勇没有看他,转身往屋里走:“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杨成龙跟着他进了屋。杨革勇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文件袋很厚,牛皮纸的,边角都磨白了,像放了很多年。杨革勇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杨成龙坐下来,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说话。杨革勇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杨成龙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文件,全是英文的,还有几张看不懂的图表和地图。他翻了几页,抬起头看着他爷爷:
“这是什么?”
杨革勇靠在椅背上:“我的一半财产。几千亿美金。油田、管线、炼厂、矿权,都在里面。你拿去,跟叶归根一起干。”
杨成龙握着那些文件的手顿住了。“爷爷,你这是……”
杨革勇打断他:“成龙,你听我说完。”
杨成龙闭上了嘴。杨革勇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我这一辈子没啥能耐,就是跟着叶雨泽。他往东,我往东。他往西,我往西。他修路,我跟着挖沟。他建厂,我跟着搬砖。他办发动机,我跟着凑钱。”
“我没什么主意,也不会拿主意。但我会跟人。跟对人,比有主意重要得多。我跟了叶雨泽一辈子,才有了今天。”
他顿了一下:“你爸,废了。不是说他不好,是说他没跟上。他有自己的主意,但主意没使对地方。”
“你比他强,但你的智商也不高。你不是那种能自己开出一条路的人。”
杨成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因为杨革勇还没有说完。
“你那个网店,做得不错。但你做得再大,也就是个网店。军垦城在变,世界在变,网店变不了世界。”
“港口能。港口是根,是路,是门。门开了,什么都进得来。叶归根在干这个,他比你聪明,比你有眼光,比你会算。你跟着他,这辈子不用操心。”
杨成龙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袋。他摸到袋子里有一份附页,他抽出来,看到上面是杨革勇歪歪扭扭的字迹:
“成龙,爷爷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多少东西。就这些了。你拿去,别乱花。跟着叶归根,他不会让你亏。”
杨成龙握着那页纸,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杨革勇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
杨革勇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伸出手,在杨成龙的背上拍了拍,很轻,像在哄一匹小马驹。
“行了,别矫情。出去干活吧。”
杨成龙走出屋门,站在马场院子里。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叶归根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成龙?”
“归根,我爷爷把他一半财产给我了。几千亿美金。他要我跟你一起干港口收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爷爷说什么了?”
“他说,他这一辈子就是跟紧你爷爷才有了今天。我爸废了,我智商也不高,让我别搞那个小网店了,这辈子都紧跟你就行了。”
叶归根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涩,但很稳:
“成龙,你爷爷是个明白人。他说的对。你跟着我,我们一起干。港口的事,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一辈子的事。你准备好了吗?”
杨成龙站在马场院子里,风吹过他的头发,远处天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他说:“准备好了。”
叶归根说:“那就开始吧。”
那天晚上,杨革勇坐在杏树下的石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奶茶,那匹小马驹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
他低头看着它,它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的。艾米丽从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把奶茶递给他,他没有接。“杨爷爷,你在想什么?”
杨革勇说:“在想,这匹马长大了,能不能驮得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