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先生?我是港口那边派来的。上车吧。”
叶归根看了看那辆皮卡,又看了看车斗里的那两个人,没有犹豫,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杨成龙把两个行李箱扔进车斗,爬上去,坐在那两个当地人中间。
车子开动了,一路颠簸,杨成龙被甩来甩去,撞了左边撞右边,左边那个当地人扶了他一把,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话。
杨成龙听不懂,但他觉得那个语气是在说“小心点”。
他说了一句“谢谢”。
对方又用西班牙语回了一句,杨成龙还是听不懂,于是冲他笑了一下。对方也笑了一下。
港口在南边,开车要将近两个小时。路上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皮卡的避震早就坏了,每过一个坑,车斗里的人就像被弹射一样弹起来。
杨成龙被颠得七荤八素,左边那个当地人看他脸色发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长串西班牙语。
杨成龙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对方对着手机说了一遍,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坐习惯就好了。”
杨成龙把屏幕翻过去给他看,对方看完,哈哈大笑,又拍了他一下,差点把他拍下车斗。
到了港口,谈判比预想的顺利。南美人跟欧洲人不一样,他们不急着看文件,不急着谈条款,先吃饭。
酒店的餐厅很大,装修考究,桌上摆着红酒、烤肉、沙拉和水果,琳琅满目。
当地港口公司的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罗德里格斯,留着一把大胡子,肚子圆滚滚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拍桌子。
他用英语对叶归根和杨成龙说:“今天不谈生意。先吃饭。吃饱了,明天再谈。”
叶归根看了一眼桌上那瓶红酒,又看了一眼罗德里格斯脸上的笑容,说了一句:“好。”然后坐了下来。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罗德里格斯点了很多菜,烤牛肉、烤羊肉、烤香肠、烤玉米,还有一大盘炸香蕉。
他一边吃一边给叶归根和杨成龙讲这个港口的历史,讲它如何从一个小渔村发展成今天的模样。
讲到兴头上,还端起酒杯跟叶归根碰了一下,说了一句西班牙语。翻译在旁边小声说:
“罗德里格斯先生说,这杯酒敬远道而来的朋友。”
叶归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切他盘子里的烤肉,假装没有注意到对面那杯酒是被灌下去的。
杨成龙没有叶归根那么多心眼,罗德里格斯端酒过来他就喝,一圈下来脸已经红了。
罗德里格斯看他能喝,拍着他的肩膀,用英语说:
“你是好样的!明天我们谈生意,我信你!”
杨成龙脸红脖子粗,看了一眼叶归根。叶归根正在慢条斯理地切一块烤肉,像在加工一台精密仪器,每一刀的角度都经过计算。
杨成龙想求助他,但他没接这个话茬。他只好对着罗德里格斯咧嘴笑了一下:
“明天,谈。我信你。”罗德里格斯哈哈大笑,又给他倒了一杯。
饭后回到酒店,杨成龙走路有点晃。叶归根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喝多了?”
杨成龙扶着墙:“他说敬酒,我总不能不给面子。”
叶归根没有说话,推开自己的房门:“明天谈判你坐我旁边。少说话。多听。听不懂也别点头。你一上头,分不清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
杨成龙说:“那你帮我挡酒。”
叶归根说:“我挡不了酒。我胃不好。但你上,你扛得住。”
杨成龙没有反驳,扶着墙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谈判的时候,杨成龙果然坐得规规矩矩,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一棵新栽下去的白杨树。
罗德里格斯看了他一眼,笑了:“昨天喝得怎么样?”
杨成龙说:“很好。谢谢款待。”
罗德里格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叶归根:
“叶先生,你的朋友,是个有意思的人。”
叶归根说:“他是我的合伙人。”
罗德里格斯说:“合伙人?那他喝得比你还多。”
叶归根没有接这句话,把协议草案推过去,若无其事地切入了正题。
谈判持续了几天。价格谈好了,条款谈好了,交付时间谈好了,就差一个细节――关于港口扩建的出资比例,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罗德里格斯坚持要提高扩建出资比例,认为这是控制权的体现。
叶归根认为这个比例超出了合理范围,本地财政根本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
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一个说英语,一个说西班牙语,翻译在中间两头传话,传得满头大汗。
杨成龙坐在叶归根旁边,看了一整天的来回拉扯,实在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罗德里格斯面前,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了桌上。那张卡是杨革勇给他的,里面是他全部的积蓄。
杨成龙把卡推到他面前,用蹩脚的英语说:
“这是我的钱。不够,我还有。你缺多少,我补多少。”
罗德里格斯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杨成龙。杨成龙的目光很平静,像戈壁滩上的一片湖,不起波澜。
叶归根坐在原位,没有制止他,也没有替他解释。因为杨成龙用最笨的办法,说出了一句最值钱的话。
罗德里格斯沉默了一会儿,笑了,把卡推回来:
“不用你的钱。你的态度我看到了。扩建出资的比例,我让步。”
他把协议草案接过去,在“出资比例”那一栏后面签上了自己歪歪扭扭的西班牙语名字:“合作愉快。”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杨成龙问叶归根:
“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叶归根说:“是。”
杨成龙说:“那你怎么不拦我?”
叶归根说:“因为你冲动完了,他让步了。”
他顿了顿:“下次冲动之前,先给我使个眼色。我接不住的话,你再冲。”
杨成龙想了想:“好。”
然后又说:“你的眼色长什么样?”
叶归根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个就是。”
杨成龙没有追问,因为他根本没看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