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个港口的谈判,卡在了一件事上――对方不要钱,不要公路,他们要一台拖拉机。
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谈判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叶归根对面,很认真地把要求写在纸上,推过来,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
“港口可以卖。但我想要一台拖拉机。新的,能耕地的那种。港口旁边有一片地,种了十几年,一直用手犁地。有拖拉机,能多收一点。”
叶归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三秒,然后说:
“可以。拖拉机半个月到,港口协议先签。”
对方点了点头,把协议接过去,签了字。叶归根后来让助理安排了一台带旋耕犁和拖斗的拖拉机,走海运发过去,还多配了一箱配件和一桶润滑油。
助理问他要不要留个标记,比如喷上“基石与翅膀”的字样。叶归根说:
“不用喷字。送过去就行。”
这港口不大,但是位置刁钻,正好卡在一个海峡的拐弯处。海峡狭窄,洋流湍急,以前过往船只大多绕着走,因为这里的泊位不够深。
叶归根接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挖深泊位。挖泥船进场那天,港口旁边那块地的翻耕也同步开始了。
拖拉机的柴油机轰鸣声和挖泥船的引擎声混在一起,像一支没有人指挥但各声部配合默契的乐队。
消息传出去之后,来往的船只渐渐多了。最先多起来的是华夏远洋的中型货轮,然后是东南亚几家航运公司的小型散货船。
船长们开始口口相传――这个港口不用等,不用排队,不用额外付钱,装卸速度快,设备好用,伙食也不错。
叶归根在港口食堂辟了一角,摆了几张圆桌,让厨房每天中午多炒几个菜,专门接待靠港的船员。
厨师是个四川人,炒菜的时候放辣椒不手软。船员们下船走进食堂,闻到那股呛鼻子的辣味,有人打了喷嚏,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直接坐下就喊:
“老板,来碗回锅肉!”
有一个船长姓林,跑这条线跑了十几年。他第一次靠这个港口的时候,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回到船上对轮机长说了一句:
“这码头铺的是新砖,比我家门口那条路还平。”
轮机长是个胖子,正在拧一个阀门,头也没回:
“港口铺得平不平,不耽误你拧螺丝。”
林船长没理他,站在驾驶台上看着港口新修的堆场,集装箱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点名的士兵。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下了驾驶台。
第二次靠港的时候,林船长带了一瓶酒。不是好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用塑料瓶装着,瓶口缠了几圈胶带。
他在食堂找到叶归根,把酒瓶放在桌上:“叶先生,我跑了十几年船,第一次遇到不用等的港口。这酒不值钱,但是我自己酿的。你留着喝。”
叶归根看着那瓶酒,瓶身透明,酒液浑浊,米粒沉在瓶底,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没有推辞,把酒瓶放在办公桌的角落,跟地图和文件放在一起。
杨成龙后来看到那瓶酒,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
叶归根说:“没喝。放着。”
杨成龙拿起瓶子晃了晃:“这酒能喝吗?”
叶归根说:“不知道。但人家送的,放着就行。”
几个月后,那家航运公司的另一艘船也靠了港。船长姓陈,年纪比林船长大一些,头发白了大半,但嗓门洪亮。
他下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食堂,点了一碗担担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吃。
吃完以后,他抹了抹嘴,走到码头边上,看着刚卸完货的堆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杨成龙从旁边经过,顺口问了一句:“陈船长,吃好了?”
陈船长回头看到是他:“吃好了。你们这食堂,比我们公司食堂还好吃。”
他吐了一口烟,又把目光放回堆场上,“这港口,我以后就靠这儿了。不用排队,不用等人,不用看脸色。”
“我这条船跑了几十年,换了多少港口,像这样舒坦的,还是头一回。”
那些话没有传进叶归根耳朵里,但杨成龙记住了。他没有转述,只是某天晚上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今天陈船长说,这港口以后他就靠这儿了。”
叶归根正在低头吃一碗面,听了以后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杨成龙又说:
“他说,像这样舒坦的港口,跑了几十年,头一回遇到。”
叶归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他说的,是码头舒坦。不是港口舒坦。”
杨成龙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叶归根站起来:“码头舒坦,是设备好、管理好。港口舒坦,是船到了,能歇一歇,不用操心下一站怎么办。”
杨成龙没接话,他之前没想过这两者有什么区别,现在想了,发现确实不一样。
港口继续运转着,船越来越多,食堂也越来越热闹。叶归根偶尔会去码头走走,有时候碰上下船吃饭的船员,对方会跟他打招呼,说一句“叶先生,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叶先生,你们这的辣椒真够劲”。
他不多说,只是点头,偶尔回一句“吃了没”或者“晚上食堂有饺子”。
那些船员们下了船,吃了饭,歇了脚,又上船走了。船走了,码头还在。码头在,他们就会再来。
那些船的名字不同,航向不同,但它们停靠的泊位相同,去的食堂相同,在甲板上眺望的方向也大致相同――都是朝着下一站。
有一天傍晚,杨成龙在港口入口处碰到一个靠港的船员在给家人打电话。
用的是免提,声音外放得很清晰。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船员说:
“这次靠港卸货快,明天就能走。下一站要是也这么快,能提前几天到家。”
女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上次你也说能提前几天,结果在海上漂了三天。”
船员也跟着笑:“这次不一样,换了个新港口,不用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