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就有鲁西南几个县的乡绅坐不住了,他们联名往上递条子,痛骂宣讲司“有辱斯文”、“伤风败俗”,写的演的全是下九流的东西,简直败坏礼教。
尤其是赵家沟的赵老太爷,自恃是个举人出身,更是嚣张,暗地里串联了十几个村的宗族长辈,直接用铁链和大锁把村口给锁死了,扬“谁敢放这群粗鄙戏子进村脏了风水,就打断谁的腿”。
戏班子被堵在村外喝了一天西北风,委屈巴巴地回来告状。
当时陈之遥听完,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大雪纷飞。
赵老太爷正搂着新纳的第十一房小妾在热炕头摆姿势,突然“哐当”一声巨响,朱漆大门被一脚踹开。
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暗稽司捕快,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老夫乃是朝廷钦赐的举人!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赵老太爷被两个暗稽司的壮汉从热被窝里薅了出来,光着脚,穿着一条薄绸亵裤,像拖死狗一样直接拖到了李家沟的打谷场上。
漫天大雪里,打谷场上灯火通明。
陈之遥穿着一身厚实的大氅,手里捧着个暖炉,大马金刀地坐在戏台子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看着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的赵老太爷,陈之遥笑眯眯地招了招手:“赵老先生,听说您嫌咱们宣讲司的戏太粗鄙,不合您的口味?”
“陈之遥!你这酷吏!有辱先圣教诲!”赵老太爷冻得牙齿打架,依然梗着脖子怒骂,“老夫……老夫要上报朝廷,参你一本!”
“朝廷?在这齐鲁大地上,国公爷的规矩就是朝廷!”
陈之遥敛去笑容,眼神瞬间冷下来:
“既然老太爷觉得听戏有辱斯文,今晚就让他一个人在这儿,好好接受一下教育!戏班子呢?给老子登台!连轴转!就唱那出《李遵乞烂裆记》!!”
锣鼓顿时震天响。
赵老太爷被强行按在一张冰冷的马扎上,气得浑身发抖,闭紧双眼,捂住耳朵死活不听。
“喜欢闭眼?”陈之遥冷笑一声,“来人,去折几根柳条来,把老太爷的眼皮撑开!让他好好看个够!”
暗稽司的汉子下手极黑,真就拿把赵老太爷的眼皮撑得大大的。
也就半炷香的功夫,赵老太爷扑通一声跪在陈之遥脚下,痛哭流涕:“陈大人!陈祖宗!戏唱得好!唱得太好了!老朽给戏班子赏钱!一百两……不!三百两!求大人饶命啊!!”
“早这么懂事不就结了?”
陈之遥拍了拍赵老太爷冻僵的老脸,“记住,下次宣讲司来村里,你得亲自端茶倒水。”
打这杀鸡儆猴的一夜之后,鲁西南地界的政工工作,犹如利刃破竹,慢慢理顺了。
老百姓可能一辈子都不认字,但他们绝对听得懂戏里谁抢了农民的地、谁杀了无辜的羊。
用市井俗语和接地气的荤段子,把家国天下的大事揉碎了喂给他们,比一万篇治国策都管用。
短短一年光景,大半个鲁西南的民心盘子,稳如泰山。
腊月寒冬。
农垦司在齐州城外摆开桌子,准备招募三千民夫去修缮黄河水渠,大喇叭刚在城门口喊了一句“修渠管两顿干饭,干得好年底发猪肉”,不到半天功夫,周围几个村的青壮年跟疯了一样涌过来。
黑压压的人头如同潮水,硬生生把招募点的大长木桌给挤塌了三张,负责登记的干事连笔都握不住,被人潮挤得双脚悬空。
另一边,西陇卫和梁山军宣布扩编。
报名参军的队伍,从齐州南大营的辕门,生生排到了三里地外的官道上。
队伍里,有刚放下锄头的农汉,有大冬天打着赤膊的铁匠,甚至有偷跑出来的半大半子。
落选的流民汉子,抱着营门口的拴马桩,蹲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为啥不要俺!俺有一把子力气!不让俺替国公爷打仗,俺回村连媳妇都娶不上,祖宗八辈的脸都让俺丢尽了啊!”汉子哭得撕心裂肺,引得周围一群落选的汉子也跟着抹眼泪。
人心这玩意,就是这么奇妙。
平时看着像一盘散沙,软弱可欺。可一旦有人给他们做靠山,再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道理扔进烂泥地里,沾上世俗的烟火气……
这盘软泥,自己就会慢慢凝固,变成比钢铁还要硬的护国长城。
……
……
德州城外,西陇卫大营。
辕门之外烟尘骤起,数匹铁骑快马冲破旷野秋风,一路疾驰奔入营中。
庞大彪接过递来的军牒,一目扫过,面色骤然一愣。
“这是……公爷的本意?”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