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牛百咧嘴道。
“爽不爽?”
“爽!”
“然后草原上剩下那些部族一看,完了,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反正横竖都是死,那还降个屁?”
庞大彪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到时候,契丹残部、奚人、女真杂部、狼戎那几个不服的余孽,甚至那些原本打算观望的小部落,全都抱成一团,往漠北深处一钻,咱们怎么办?”
庞大彪指向沙盘北面那大片空白。
“他们的根在草原,草原太大了,大到咱们现在还没有那么多兵、那么多粮、那么多官吏去一寸一寸管。”
“公爷要的,可不是让咱们杀一场痛快仗,而是让草原自己裂开。”
这句话一出,帐中众人神色微动。
庞大彪长叹一声。
“要不说公爷看的远呢……草原首领之间,本来就有仇,契丹本部和附庸之间,也不是一条心。公爷今天给一条活路,他们明天就会互相猜忌。”
“谁先降,谁就能活。”
“谁不降,谁就可能被旁边的人卖了换命。”
“这叫什么?”
周振眼睛一亮:“离间?”
牛百听得直嘬牙花子:“娘的,还是公爷阴……不是,还是公爷高啊。”
帐中几个将领终于反应过来。
杀俘,确实痛快。
可若能逼着契丹各部互相出卖、互相猜疑、互相争降,那才是真正把他们的骨头敲碎。
庞大彪沉声道:“再说了,公爷现在扶的是阿茹大汗,草原新主刚立,最缺什么?”
周振立刻道:“缺人,缺马,缺能压服各部的名分。”
“没错。”庞大彪点头,“咱们若把契丹人全杀光,公爷拿什么收拢漠北??”
一名参将挠了挠头:“可这些契丹人留着,万一日后反咬一口呢?”
“所以才要缴马、缴弓、缴铁器。草原狼没了牙,就蹦跶不了什么了。”
牛百嘿嘿一笑:“这么说,确实比一刀砍了还解气,杀人不过头点地,让这帮契丹狗跪着唱征服,那才是真扎心。”
庞大彪一愣:“什么唱征服?”
牛百和周振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解释道:
“公爷以前说过的怪话,意思就是让他们服,服到骨头缝里。”
……
晋北,落雁谷。
连绵秋雨,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大网,将整片谷地笼罩其中。
草皮早已被十几万战马踩成了烂泥,血水被雨水冲散,又顺着一道道浅沟汇进低洼处,凝成一片片发黑的暗红。
风一吹,泥腥、马粪、血腥混在一起,熏得人喉咙发苦。
王帐内。
耶律世台坐在主位上。
脸上那道贯穿半张脸的伤口,被雨水和汗水泡得已经有些发白,连布都懒得缠,像条死掉的白蜈蚣,狰狞地趴在脸上。
那双曾经睥睨草原、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此刻已经看不到半点傲慢。
只剩下野兽被逼进死角后的阴冷、暴躁,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
帐内站着的几个万夫长,脸色同样难看。
有人胳膊吊着,有人肩头渗血,有人半边身子血肉模糊。
自从踏进落雁谷,契丹大军像是撞进了一只看不见的铁笼子,夜袭、绊马索、地雷、火炮、重槊骑……
一环扣一环。
短短几日,四名万夫长丧命,王帐亲卫被打残,北隘口失守,接连突围的几支队伍都被打了回来,大军后路彻底断了。
要说十五万大军已经彻底崩溃,倒还不至于,可军心浮动,人人惊疑,却是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滴答。”
“滴答。”
帐顶渗下来的雨水,落在案上的牛皮地图上,将那片画着落雁谷的区域晕成一团污黑。
一名曾在云州做过买卖的奚人头领,手里捧着一封铁林军送来的劝降文书,声音发颤地念着:
“……尔等逆天犯疆,本该尽屠之,筑京观,以慑北荒。”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