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日晷上的阴影跨过午时线,这片谷地就会被钢铁风暴彻底洗地,连一只活着的耗子都不会留下。
正前方,大军中央。
林川一袭黑色大氅,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面前放着一张小几,红泥小炉上的茶水刚刚煮沸,咕噜噜地冒着热气。旁边,一台青铜日晷上的阴影,正一点一点地逼近午时。
这根本不像是两军对垒的生死决战,倒像是某位权势滔天的世家公子,带着家丁出来秋游。
极致的放松,也是极致的傲慢。
“来了。”
一直拿着千里镜观察前方的胡大勇,突然咧开大嘴,冷笑一声。
随着他的声音,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远方。
契丹大营的方向,缓缓走出了一小队人马,正踩着泥泞与血水,朝着这片钢铁杀阵走来。
当看清最前面那个男人的装扮时,整个铁林军阵营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
耶律世台!
那个不可一世的契丹大于越,十五万大军的主帅!
此刻的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王族荣耀的黄金连环铠,也没有佩戴那把斩杀过无数敌将的镶钻弯刀,甚至连一顶头盔都没戴。
他身上,仅仅裹着一件羊皮袍子!头发散乱,面色惨白。
他真的卸甲了!
每骑着马往前走一步,耶律世台都能感受到数万道充满嘲弄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在自己的脸上。他的骄傲,他的尊严,正在这条短短的路上,被汉人一层一层剥下来。
但他连咬牙切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攥着缰绳,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距离林川,还有五十步。
“停!!!”
胡大勇猛地跨前一步,一声暴喝。
“下马!!”
耶律世台身后的十名契丹亲卫顿时红了眼,一个个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
可他们摸到的只有空气——
来之前,大于越已经命令他们,把身上的兵器都留在了营里。
被一个汉人将领指着鼻子呵斥下马,这是耶律世台这辈子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但当他睁开眼,透过五十步的距离,看到那个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在低头吹着茶水浮沫的汉人青年时。
耶律世台心中的最后一点怒火,灭了。
他翻身下马。
动作僵硬得像个迟暮的老人,“吧唧”一声踩在满是血水和烂泥的地上,乌黑的泥浆瞬间淹没了皮靴。
“亲卫留下!你,自己过来!”
胡大勇下巴一扬。
十名亲卫被拦在原地。
耶律世台没有再看任何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个掌控着整个草原命运的男人。
泥水溅在他光秃秃的皮袍上,冷风吹透了他的骨髓。
走到十步外,耶律世台停住了。
他看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林川,喉结艰难地滚动着,试图找回最后一丝作为王者的威严:
“我……契丹大于越,耶律世台。”
“为了十万儿郎的命,卸甲前来,见大乾护国公。”
他说完,站在原地,强撑着没有弯下膝盖。
他在等,等林川起身,等林川按照草原的规矩,给他这个曾经的霸主一个体面的招降仪式。
然而,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川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细细品了品味道,这才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搁在小几上。
“当啷。”
一声轻响。
林川抬起了头。
那双幽冷的眸子,没有胜利者的狂喜,没有看到敌将投降的激动,只有漠然。
“耶律世台,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