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安搁下茶盏,“他要是听不得逆耳之,那今日翻脸正好,早知道他的底色,日后行事有分寸。他要是能容人,那更好,说明还有得谈。豫章王亲自下的帖子,在他自己的画舫上,当着王爷的面,他还能把咱们怎样?顶多不欢而散,回家该干嘛干嘛!难不成这位堂堂护国公,会因为一篇文章就迁怒于我等?真敢在这种场合杀人,他这护国公的名声也就臭到底了,他不会蠢到这地步。”
一句话,就把郑远阳的顾虑摁了下去。
李宗明倒是笑了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王兄说得有理,我就补一条:今天不管递文章还是问话,底线是别把话说死,留余地,万一人家说的在理呢?咱们三把老骨头当场被驳得哑口无又拉不下脸转圜,那才叫真丢人。”
“宗吾兄这话说的……”
郑远阳咧嘴笑道,“你觉得咱们三个加一起,还辩不过一个武夫?”
“我没说辩不过。”
李宗明端起茶盏遮住表情,
“我倒是打听过这位护国公的做派,听说倒也不是拍桌子瞪眼的粗人,恰恰相反,讲道理讲得滴水不漏,就连太州大儒谢文斌都归顺于他,咱们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准占上风?”
郑远阳脸色微变。
“谢文斌?”
王伯安冷哼一声,“不过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家伙罢了!我听说太州那位当初立景兴伪朝的时候,这位谢大人可是伪朝的礼部尚书,如今归顺了这位护国公,谁又能说不是因为权衡利弊……”
话未说完,舱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下人的声音隔着舱门传进来:“老爷,王爷和护国公到了。”
三个大儒同时闭了嘴。
王伯安理了理衣袍站起身,李宗明和郑远阳紧随其后,三人面朝舱门,各自整肃了神色,静静等着。
舱门从外面推开。
先进来的是赵谦。豫章王今日穿了件暗紫色团花锦袍,头戴玉冠,满面和煦笑意,进门便朝三人拱手。
“三位先生久候了,小王失礼,公爷方才去看了城南河堤,回来路上耽搁了些时辰。”
三人齐齐拱手:“见过王爷。”
跟在赵谦身后,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没有穿甲胄,也没有什么仪仗,就是一件玄色窄袖长衫,外罩半旧石青大氅,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束着。进门时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往舱内一扫,像是寻常人走进一间茶馆,习惯性地打量一下环境。
三个大儒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太年轻了。
传闻中那个纵横沙场、威震天下的护国公,看着不过二十来岁,面容清俊,身形修长,通身上下没有一丝所谓的“杀伐之气”。
若不是赵谦亲口引荐,把这人往开封街上一丢,只怕会被当成哪个书院里的年轻教书先生。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打废契丹,平定关中,砍了东平王,稳定了江南。
听说,当今圣上能坐上龙椅,也是这位立下的汗马功劳。
三人齐齐拱手。
“草民王伯安——”
“草民李宗明——”
“草民郑远阳——”
“——拜见护国公。”
林川只是随手摆了摆袖子,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王伯安袖中隐约露出的那卷纸角上,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三位先生,坐吧。”
他径自走到主位坐下,“听说,今天给本公备了一份见面礼?”
舱内的空气,陡然绷紧。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