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今日僭越一回,公爷既然说了畅所欲,草民便不藏着了。此文是草民与王兄李兄合撰的拙作,原只在士林小范围传看。今日有幸面见公爷,想当面请教——公爷以为,此文所论,有无道理?”
宣纸展开在小几上,第一行标题赫然入目——《论强权而亡》。
赵谦从侧面瞥见那五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的茶盏在半空愣是没敢往嘴边送。
怎么个意思?
这不是当着和尚骂秃驴?
这是见面礼还是当头棒喝?
冷汗顿时冒了出来,他余光瞥了一眼林川,哪知道林川脸色平淡无波,竟是拿起文章,读得不紧不慢。
一旁的李宗明和郑远阳也紧张起来,端着茶盏的手明显有些不稳。
方才商量时说得轻巧,真到递出去这一刻,谁心里都不是全无忐忑。
文章近三千,从商鞅变法后秦国骤强骤亡写起,论王莽新政操之过急,再谈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旧例,最后收在一句断语上:
凡以强权崛起者,不论功业如何煊赫,终因权力过度集中而走向覆灭,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林川读完最后一行,点点头,吧宣纸搁在小几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文笔不错,引据翔实,逻辑也能自洽。王老这卷东西,怕是在袖子里揣了一路。”
王伯安微微欠身,等着后文。
林川搁下茶盏,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不过我不打算直接反驳这篇文章。”
三人心头同时一紧。
“我想先问三位一个问题——文章开头那句‘商鞅变法后秦之骤强骤亡’,是三位谁起的头?”
王伯安愣了一下,没料到会先问这个:“是……是老夫起的头。”
“那老先生倒是先说说,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强了多少年,才轮到二世而亡?”
王伯安一愣,竟是一时语塞。
老王爷却是心头大呼过瘾,这一个问题,竟是连辩驳都没有,直接破了对方的立论。
这篇文章开篇拿商鞅变法说事,本意是借秦国由盛转衰,印证强权必亡这句断语。可护国公一句话,把年份摆到了台面上——商鞅变法在孝公一朝,秦国由此起势,历经惠文、武、昭襄、孝文、庄襄,再到始皇一统六国,前后一百三十余年,秦国才走到。秦亡,是在始皇之孙胡亥手上,中间隔了七代君主。
七代人的功业,可不是什么“骤强骤亡”。
王伯安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年表,越算越心慌。
他想开口辩一句,说秦法虽强了国力,却也埋了苛政的祸根,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么说,岂不是先承认了强权崛起需要熬上百余年,跟自己文章里那句断语,根本对不上号?
“变法在孝公之世,秦亡在始皇之孙——中间隔了多少代人,老先生比我清楚。”
这一句话落地,王伯安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那点方才还端着的从容,瞬间破防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何曾在辩理上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戳穿开篇立论?
“三位今日既然把话摆到了明面上,那我也不藏着——”
林川笑了笑,“我问三位几个问题,问完之后,这篇文章对不对,三位自己判断。”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