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山庄。客厅里的红酒渍还没擦。
金译瘫在沙发里,领口大敞,像一条被晒在岸上的鱼。
孙博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攥着手机。
雷娜坐在侧边,面无表情,像一尊瓷器。
沉默持续了很久。
先开口的是孙博。
他转过身,脸上的惊慌已经收住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强行挤出来的镇定。
二十年在镜州摸爬滚打,他见过比这更大的风浪,知道慌没有用。
“都冷静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压舱石的重量,“事情已经出了,嚷嚷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得理一理,现在手上还有什么牌。”
金译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表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孙博看了雷娜一眼。
雷娜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刘芳被抓,说明省厅已经掌握了资金链条上的一部分证据。”孙博开始分析,语速不快,像在给自已理思路,“但掌握证据和定罪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刘芳只是中间人,她知道的东西有限。只要我们应对得当,这件事还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怎么应对?”金译问。
“第一,不能让刘芳在省厅那边待太久。省厅审人,我们鞭长莫及。如果能想办法把人弄回镜州,让市局接手审讯,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孙博顿了顿,“第二,雷娜你现在立刻把手上的东西全部清理一遍。能删的删,能毁的毁,不要留任何纸面的东西。”
雷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孙博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金译凑过来,“你给谁打?”
“季海富。”孙博按下拨出键,“他是公安局长,省厅到镜州抓人,不可能完全不跟他打招呼。我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接通了。
“老季,我孙博。”
电话那头,季海富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孙市长?这么晚了,什么事?”
“你别跟我装。”孙博压着火气,“省厅网安总队的人到镜州抓了人,你堂堂公安局长,跟我说你不知道?”
“孙市长,我真不知道!”季海富的语气里透着委屈和急切,“省厅这次是直接下来的,没有走市局的程序。我也是刚得到消息,还是下面的人跟我汇报的,说省厅网安总队的人拿了一份协查函,以网络黑产案的名义把鼎盛广告的法人带走了。我追了一嘴,人家说这是省厅直办的案子,不归市局管。”
孙博的眼睛眯了一下,“不归市局管?镜州的地盘上抓人,不归市局管?”
“孙市长,省厅直办的案子,确实有这个权限。”季海富叹了口气,“我也不好硬拦。万一惹了省厅的人,对市局影响不好。”
孙博沉默了两秒。
季海富说的话在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省厅网安总队为什么突然查网络黑产?
为什么偏偏查到鼎盛广告头上?
这中间有没有人推波助澜?
“老季,你帮我盯好这件事。”孙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省厅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跟我汇报。另外,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跟省厅沟通一下,把人移交到市局来审。理由就说便于属地管理、配合调查之类的。人在我们手里,总比在省厅手里强。”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沟通。”季海富答应得很痛快,“不过孙市长,省厅这次来的架势不太一般,我怕不好说话。”
“尽力而为。”
孙博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
金译急切地问,“他怎么说?”
“他说不知道。”孙博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省厅直接下来抓的人,没走市局。”
“那市局能不能把人要回来?”
“季海富说明天去沟通。”孙博坐下来,手指敲着扶手,“但我觉得希望不大。省厅既然绕开市局直接动手,就是不想让镜州这边插手。”
金译的脸又白了。
雷娜始终没开口,但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攥得发白。
雷娜始终没开口,但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攥得发白。
“今天先到这里。”孙博站起身,扣上领口,恢复了那副市长的模样,“各自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慌,不要乱说话,更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等明天消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雷娜,“雷娜,刘芳的事,你心里有数。该处理的处理干净。”
雷娜点了一下头。
孙博走了。
金译也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像是在看一场散场的宴席。
雷娜最后一个离开。
她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裙摆轻轻晃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瓶洒了一半的红酒,忽然觉得很冷。
季海富挂了电话,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
办公室的灯是凌晨三点开的,到现在已经两个小时了。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吓的。
是震的。
季海富在镜州公安系统干了十八年,从基层刑警一步步爬到局长。
他见过省厅来人,见过部里督办,见过各种大案要案。
但省厅网安总队带着协查函直接到镜州抓人,绕开市局,连个招呼都不打,这种事他闻所未闻。
省厅网安总队。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那天晚上,李霖在他办公室说的那句话,“老季,这事你不要管了,省厅那边我来说。”
当时他以为李霖只是说说,顶多是通过私人关系跟省厅通个气。
没想到。。。。。。李霖一出手就是网安总队直接抓人。
这哪是“通个气”?这是直接调了一支队伍下来。
季海富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想起两个月前,李霖刚来镜州的时侯,他还在犹豫要不要靠过去。
那时侯孙博还是镜州的天,他怕赌错。
后来李霖在公安局那间小会议室里,跟他聊了四十分钟。
没谈条件,没许承诺,只是把建利物业的线索往他面前一摆,说了一句,“老季,你是干公安的,有些账该不该查,你比我清楚。”
就这一句话,让他下了决心。
现在回头看,这个决心下得太对了。
如果当初他没听李霖的话,如果他还站在孙博那边,今天省厅网安总队抓的是刘芳,明天抓的就可能是他季海富。
他经手过的那些事,给孙博办过的那些差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他脱一层皮。
他深吸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
李霖这个人,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手底下却能把省厅的人直接调下来。
季海富在l制内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有背景的,见过有能力的,但既有背景又有能力还能藏得住的,李霖是头一个。
他掐灭烟头,拿起手机。
犹豫了两秒,给李霖发了一条短信,“李市长,孙市长刚才给我打了电话,问省厅的事。我按您之前的交代说的,什么都没漏。他让我想办法把刘芳弄回市局审。我答应了,但不会真去办。等您指示。”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不站对不行了。
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
跟了李霖,就得一条道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