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仓库方向,枪声始终没有停止,像一段在夜间被反复播放的音频,在每一个间隔处重新开始,从未彻底中断。他等着天亮,等着援军抵达,等着这个夜晚结束。
天亮之前的最后一段黑暗是最深的。没有月光,没有星光,连沙丘的轮廓都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片均匀的、没有边界的黑色。
林锐蹲在训练场东侧一处被炸塌的矮墙后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在黑暗中捕捉着那些声音。
引擎声、脚步声、断断续续的喊话,有时很近,像是从铁丝网外侧传来的,有时又远了一些,在沙丘之间来回反射。他知道那些声音代表的含义是包围圈正在缩小,而那圈声音的边界,比他上一次确认位置时,又向内移动了一段距离。
北面围墙在二十分钟前丢失了。那不是被攻陷的,是被放弃的。围墙中段被连续两轮火箭弹击中后,墙体出现了一道大约三米宽的缺口。
阿卜杜拉耶在缺口处守了一轮,但弹药消耗太快,侧翼也出现了绕行的迹象,只好撤到第二道防线,利用围墙内侧的沙袋掩体和废弃车辆残骸继续阻击。
南面的哨位还在,但没有交战,那里暂时没有出现新的进攻者,也没有人试图从那个方向撤离。
东面和西面的交火一直持续不断,频率没有明显降低,但声音的位置和节奏在缓慢变化――从原本的远程对射逐渐变成中近距离的压制与还击,有些射击点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不足两百米。
林锐在矮墙后面停留了片刻,确认东侧没有新的威胁,然后沿着一条备用的通道向北移动。
通道两侧堆着几个空的弹药箱,走道狭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要从训练场北侧绕到仓库西面的第二道环形阵地,那里有他布置的第二层防线。
这段路他走过很多次,白天走大约两分钟,但夜间要绕过射击落点和弹坑,还要避开对方可能已经在使用的临时观察位,花费的时间长得多。
他经过一辆被击毁的皮卡时放慢了脚步,车体的残骸还在散发着余温,金属变形后发出间断的、细微的爆裂声。他侧身贴着残骸的边缘通过,没有碰触车体。
阿卜杜拉耶已经在第二道防线内侧了,蹲在一段沙袋后面。他的步枪放在沙袋上,没有举起来。
他看到林锐从通道口出来,没有多说,只是侧身让出一点空间,让林锐能看到前方的情况。
围墙缺口的方向有一片被车灯和火光交替照亮的区域,那里的地面已经被反复射击过的弹坑覆盖,沙土被翻起又压实,压实又被炸开。
对方没有继续推进,也没有停止射击,只是维持着一种持续的压制,封锁住缺口两侧的移动空间,让营地内的兵力无法向那个方向集中。
林锐蹲下来,从沙袋缝隙里往外看。“他们想从北面把我们从中间切开,让西面的人撤不回来,仓库就没人守了。”
阿卜杜拉耶的声音被沙袋和周围的枪声裹着,有些发闷:“能撑到天亮吗?”
林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格洛克从枪套里抽出来,检查弹匣,又插回去。沙袋在他身侧被风掀动的伪装网轻轻拍打着,声音细碎,在弹道间隙里像一层被反复摊开的布料。
“弹药消耗很大。”阿卜杜拉耶的声音比之前更低。“西面在半个小时内消耗了至少两个基数的弹药,北面也差不多。仓库里的备用弹药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补给路线已经被火力封锁了。”
林锐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没有离开北面那道缺口的轮廓,片刻之后他朝缺口的方向走去。
他找到了一辆被击毁的皮卡。它侧翻在围墙内侧的斜坡上,底盘朝向围墙方向,车厢的钢板还在,油箱没有被打穿,可以作为一段可用的固定掩体,为后方提供掩护。
他蹲在车体侧面,把步枪架在车门的边缘上,向北面那道缺口打了一组压制射击。
子弹没有命中可见目标,但对方射击的密度在他射击后的几秒里出现了一段明显的停顿。他利用那段停顿把周围能用的弹药收集起来,包括几枚已经打开但还剩多半盒子弹的包装纸盒,用一只手把它们收拢在一起。
然后他退回环形防线内侧,把收集到的弹药放在阿卜杜拉耶脚边。
防线其他位置也在收缩。易卜拉欣在仓库东侧带着一小队人,从原本的掩体位置撤到了仓库外墙的转角处,用一段堆放的油桶和木板构筑了临时掩体。
穆萨在仓库内部的货架之间设置了第二道射击位置,能从仓库侧门的缝隙中向外射击,在对方突破外墙后还能继续阻止其进入仓库内部。
战场上有人正在重新集结,有人正在搬运弹药,有人正在把伤员转移到相对安全的角落。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和远处间歇响起的枪声。
西面的交火在夜色中逐渐向东侧偏移,说明对方正在调动兵力,试图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发起一次突入。
林锐在环形防线内侧听到了武器换弹和物资移动的声音,他知道对方正在为下一轮进攻做准备,就像他知道自己的防御正在被逐渐削薄。
他站起来,沿着通道走回训练场中央,站在那片开阔地的边缘,转身看向仓库的方向。仓库还在,外墙有弹痕,但没有被击穿。
他站在那里,直到阿卜杜拉耶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不远的位置传来:“北面似乎有动静。”
北面的动静在阿卜杜拉耶说出那句话之后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始终没有转变为正式进攻。
那些车辆停在距离缺口大约四百米的位置,引擎没有熄,车灯没有开,偶尔有一两束短促的手电光从沙丘方向扫过营地边缘的废墟,像是在标定某段被炸毁的围墙或某处失去射击点的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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