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朔绛看折子的地方也挪到了荷风水榭。这里靠着御湖。夏日风从荷叶上吹来也颇有些凉快之意。朔绛喜荷叶接天,忽得生了兴致,便自己散了左右划了艘小船往荷叶深处而去摘荷叶插瓶。他快要靠岸时,忽得听岸上有宫女在聊天。“三伏天宫里肯定会给各殿送些冰山。”“你还不知道吧?宫里三伏天也算是热闹。”或许是因着六月再无节日的缘故,汴京人最重三伏。每每到了此时汴京城里百姓总要阖家聚在一起吃冰盘,井里沉西瓜漂李子,又凉快又热闹的消夏。朔绛摇摇头,正要起身。就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宫里再怎么热闹也不是自己家。”低落消沉。朔绛身子一僵。等下午时他特意瞥了殿外正指点小黄门搭建凉棚的金枝一眼。果然她神色萎靡。看来是想家了。第二天,正在批阅奏章的官家忽得将手里的笔一掷:“起驾。”这临时突然的,要去哪儿?王德宝想了想,似乎并没有什么日程?他有些茫然。就听得官家说:“去戴青府上。”戴青是拥立有功的肱股之臣,宠幸非同小可。王德宝忙吩咐禁军统领、羽林卫做准备。官家摆摆手:“换身家常衣服便好,不多带什么人。”“这。”王德宝有些为难,“官家,这民间鱼龙混杂……”前头皇帝的余孽说不定还有残留呢万一来个刺杀什么的……官家去民间这不是自投罗网么?谁知年轻的君王只不过扬起下巴:“朕若是怕那些人这龙椅不坐也罢!”语间俾睨天下傲视群雄。王德宝只得应了声是。等到预备出宫时。官家理着箭袖,忽得多了一句:“凉棚搭得甚丑,也带着司工,叫她多瞧瞧民间凉棚都是怎么搭的。”不对啊,金娘子本人不就是出身民间的么?怎么还要去民间瞧瞧外面的凉棚?王德宝想了想,终于明白了。原来什么微服私访去亲信大臣那里都是借口。带小娘子出去散心才是真正的缘故。是以他去寻金枝通知时心情就有些复杂:“金娘子,你换上身家常衣服。一会随扈出行莫要声张。”这金娘子虽然长得美,可宫里哪个美人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她又出身民间,说话粗鲁举止粗野。别说做妃嫔了,就算是嫁个村里的地主老财只怕人家都嫌。何况她身上还背着内外勾结灭侯府满门的嫌疑。就这么一个人,官家居然要为了带她出去散心而冒着生命危险出门?王德宝胸口有点闷。“什么随户?随什么户?”金枝不懂他复杂的心绪,一头雾水。一旁的云岚解释:“随扈是随官家御驾出行,难道……”王德宝点点头:“官家说凉棚不合他意,正好出门,稍等带你去瞧瞧民间的凉棚取取经。”“搭得不好?那可是我冒着大太阳……!”金枝正要抱怨,忽然意识到王总管还在跟前,立刻悻悻然收了下面的话。王德宝像没听见似的,只笑道:“还请司工尽快。”不知为何,金枝总觉得王德宝今儿有些不快。她没想那么多,赶紧去换衣裳。民间衣裳她可没有,当时捉她时那身衣裳不知被弄到哪里去了。还是云岚从她包袱里找出件旧衣裳给金枝套上。王德宝颔首,又示意屋里三人:“此事务必保密,谁都不能说,知道吗?”其余三人应了声。很快朔绛就带着金枝出了东华门城楼。直到此刻金枝才肯定真的要出宫!她眼睛都亮了!朔绛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眼睛里似是忽然有了星光,自己心情也无端变得松快。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在笑。朔绛立刻握拳抵唇,将那一点笑意生生压制了下去。外头喧闹市声飘进马车。金枝手痒。她瞥了瞥朔绛。他端坐一侧。正翻看什么案卷。想来是不会注意到这边了。金枝便悄摸摸去掀开车帘一角――“不可。”朔绛忽得出了声。金枝悻悻然放下窗帘。这人,莫非生了八个眼睛不成?很快就到了戴府。戴青早就带着全家老小候着。朔绛不让金枝下马车:“你一会随车夫去后头。”不知为何,想到那天戴尚书说过的李贵妃之事,他总觉得有些心虚
。金枝也乐得自在。后头也有戴家子侄招呼他们。给她和车夫摆了大桌宴席,塞了银子。金枝拿得坦然。车夫那桌在隔壁院里,金枝则被几个戴家媳妇和管事媳妇围住。她们煞是热情。一会上了女说书人说书,一会召了杂耍班子在金枝前头表演。说书和杂耍金枝以前在市井也看过。可那时候是挤在人群里看别人家的热闹,自然瞧不真切。哪里像如今这样近距离观看?金枝看得目不转睛。不多时用完膳,又有人端茶水果盘。管事媳妇便陪笑:“因怕唐突了娘子就没有上小倌,不知姑娘意下如何?”金枝一下就明白了。戴家想给自己上俊俏小倌。金枝忙摇头:“不用,不用。”原来跟着皇帝出来办事还有这么多福可享?她中途出去小解还听见车夫所在院子飘来唱艳曲的声音。啧啧啧,车夫享受不错嘛。金枝遥望蔓延到远处的屋脊:不知朔绛那厮此时身边有几个红粉佳人?肯定少不了。毕竟连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有呢。此时朔绛正在戴青书房里商议政事。戴青拿出上次讨论过的旧案:“官家,那位李贵妃如今已经嫁了人,有部分赃款被她当作嫁妆,收缴时遇到了些阻力……”朔绛等他说完。戴青吞吞吐吐:“她嫁的新夫是国舅爷小儿子。”朔绛想了想,原来是母亲的外甥。他便打断戴青之话:“秉公办案,不用担心。我自会跟太后交代。”戴青这才放下心来。他这些天的确没少被这件事折腾。语间便没提防骂起了李贵妃,骂起了那位哀帝:“祸国殃民!先头那混蛋玩意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宠妃宠得昏了头!”他跟随朔绛出生入死又是军人,是以说话粗鄙些。“再怎么宠人家还不是没殉情一朝改嫁了他人!就是那昏君害了汴京百姓!”“为了女人,国也不要了,皇位也不要了,哪里对得起列祖列宗?堂堂一国之君被个女人玩得团团转,真丢人!”朔绛忽得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浑身不自在起来。戴青这里本就是顺带来的幌子,并无什么正经事。朔绛很快就完事了。戴青一家人也感恩戴德。官家微服私访到做臣子的家里来,这是何等荣幸?朔绛临走前戴青母亲戴老太太拄着拐杖给官家再三行礼。朔绛忙亲自去搀扶。戴家再三挽留不让朔绛走。外面这火辣辣的天气,穿着常服还要冒着大太阳来臣子家里安抚臣子。金枝瞧着外面。忽然觉得这皇帝也不好做。马车出了戴府。金枝还在猜测朔绛到底适才身边被送了几个女子。一边腹谤他留自己在宫里。忽然朔绛开口了:“去乌衣巷。”金枝“啊”得一声。她抬起头,不可置信瞧着朔绛。朔绛还是那样,脸上淡淡的:“只有半天时间。”这人,就非要煞风景吗?乌衣巷口。金枝想下车。车夫忙出阻拦:“民间鱼龙混杂,请金娘子莫要下车。”高兴半天原来只让远观?金枝眼中的光倏忽灭了下来。朔绛本想让她在外远远瞧自己的家人。可是此时看到她潋滟眸光中的失望,心里一软。他点点头:“下去瞧瞧罢。”心里的原则看到她时忽然荡然无存。金枝高兴起来,立刻掀开帘子蹦到车下。朔绛也跟着下车。?金枝看他。朔绛道:“若是你跑了呢?”金枝摇摇头,只得带上他。她几乎是蹦跳着回家,推开家里的大门:“娘!”苏三娘正在堂前绣花。见女儿进来不敢置信揉揉眼睛。半天才冲过来:“枝娘!”又上下瞧金枝:“瘦了吗?受苦了吗?”她从游飞尘那里听说自家女儿先前出卖了官家一回,便知金枝这回凶多吉少了。前几天游飞尘又传来消息说金枝做了女官。苏三娘才微微放下心来,此时见女儿恨不得都问出来:“官家磋磨你了吗?为何又将你放出来?”朔绛在旁轻咳一声。金枝忙拦住金三娘的话茬:“娘,我如今在宫里一切都好,官家待我……也好吧。这回是告假回家,半天又要回去。”苏三娘一听女儿要回宫,心里不舍。可想想又高兴起来:“也算是进宫见见市面,有个女官的名头也好说亲。不过――”
她狐疑盯着朔绛:“这位是?”朔绛微服私访,穿着一件白衣直裰。发间簪一枚檀木簪,看着就像一位谪仙般的贵公子。金枝这才想起从前朔绛在家里寄住的时候苏三娘还没归家呢。这要如何介绍?自然不能说对方是苏三娘担心“磋磨女儿”的官家。金枝便含糊介绍:“是我宫里认识的……朋友。”苏三娘立即来了精神,适才那哭怏怏的劲头一扫而空。极为热情去搬小木凳:“公子赶紧坐。”又从井里捞出个西瓜:“公子吃瓜!”热情的金枝都有些嫉妒。她娇嗔一声:“娘!我就只待半天。”苏三娘恨铁不成钢瞪她一眼,扯着她的耳朵将她扯到后厨:“宫里出入的贵人,非富即贵,你若是跟他能成,你娘在土里都能笑出声来!”“土里笑出声,那不是诈尸么?”金枝嘀嘀咕咕。苏三娘懒得理扶不上墙的女儿,转而热情招呼朔绛。朔绛好脾气。坐在屋檐下捧着一牙甜瓜就吃。毫不嫌弃这瓜瓤粉丝丝的,一看就没熟。他左右打量:院里的草没有了。两只鸭子如今繁衍成了一队鸭群。一头雪白小羊挨挨蹭蹭到他腿边撒娇。“金豆!”朔绛有些许的欣喜。当初他恳求金枝莫要宰杀这头羊,没想到它居然还活到现在。不过那羔羊没抬头,只舔舔他手心。苏三娘在旁搭腔:“那不是金豆,是金豆生的小羊。”她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家羊叫金豆?金枝忙查缺补漏:“我跟他说起过。”关系好到已经聊到自家养的小羊这么小的琐事了么?苏三娘脸上的笑容更灿烂几分。这位贵公子瞧着气质上乘,或许是个状元郎什么的?还是侯爷?宫里侍卫首领?不管是哪个都是佳婿。这些年苏三娘一直在为金枝的婚事操心。给女儿私下积攒的嫁妆银和针线也有许多。可是金枝这孩子总不愿成婚,让苏三娘心里遗憾不已。她虽由着女儿性子不拘束她,可总觉得缺憾。如今好容易瞧见个女儿身边有个能带进家门的郎君,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当即就要做饭买糕点招待女儿准女婿。“娘!”金枝拦住她,“我才吃了来的,不用做饭。弟弟呢?”苏三娘便道:“去书院读书了,今年或许要开恩科,我还指望他读个功名给你们姐俩撑撑腰呢。”她咳嗽一声,刻意将声音扬到朔绛那边:“我家虽然身在平民区,可你若有个状元弟弟,再有老娘给你备好的几家店铺当嫁妆,嫁过去总不被婆家低看!贵门有钱是不假,可状元郎一年也才出一个。”她也想提前敲打贵门女婿,别以为自己有钱有势就能轻慢我女儿!我家女儿可有个未来的状元弟弟。金枝:……娘别说了。人家自己就是探花郎。不对,人家如今是钦点状元郎的人。她扶额,将话题转移开:“娘,那弟弟念书如何?”毕竟弟弟跟着自己做生意,读书读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怎的忽然开了窍?这个话苏三娘不好接,她有些垂头丧气:“他学得不好哩。书院里的先生说了,今年的恩科考秀才难。”金枝:……恩科录取人数要比寻常三年一大比时多,若是恩科都考不上那弟弟的学业可想而知有多差。她想起适才娘夸下的“状元郎”海口,不由得额头发汗。谁知苏三娘颇有信心:“无妨,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娘,您可是糊涂了不成?”金枝笑:“恩科只有一年。再就是三年一大比,哪来的明年?”苏三娘白她一眼:“官家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定明年就大婚,至时再开一年恩科!”又双手合十望空祈祷:“天爷保佑,让官家娶亲、生子都能开恩科!”“咳咳咳。”。朔绛差点被甜瓜籽呛到。作者有话说:今天写了一万字,瘫。◎最新评论:官家早点大婚,多赏女主点金元宝太搞笑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今天也在等官家大婚哈哈哈哈哈哈有事没事都等在男主大婚哈哈哈哈,男主的大婚很多人惦挂着辛苦了大大朔绛压力山大哈哈哈金枝这是盼我大婚生娃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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