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六月二十三,天刚蒙蒙亮,松江城外的码头上便已经热闹起来了。
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浮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几条早起的渔船已经收了网,船头堆着银闪闪的鲫鱼和白虾,船夫撑着竹篙靠了岸,把鱼篓往肩上扛,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城里走。
岸上的茶馆已经开了门,伙计正在门外洒水扫地,铁锅里煮着的茶叶蛋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码头的泊位上停着几条大船,有从武昌府下来的粮船,船身吃水很深,舱盖掀了一半,能看见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袋子上印着湖广米三个大字。
还有几条从苏州过来的货船,装的是绸缎和棉布,船工们正跳上跳下地卸货,木制的滑轨上吱吱呀呀地滑下一捆一捆的布匹,落在码头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水泥码头是前年修好的,整整齐齐地沿着黄浦江伸展出去,足有两里多长,每个泊位都用条石砌了边,中间浇了水泥,又平又结实,船靠上来的时候连跳板都不用架,水手们直接就能踩着踏板下船。
码头上还装了铁制的吊臂,用绞盘和滑轮操纵,比起从前靠人力一袋一袋扛,不知省了多少力气。
范德海登站在船舷边,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本来以为京城的大榷场,就已经是这世上最繁华的商市了,可这松江码头上的忙碌劲儿,竟比京城还要热闹几分。
几条大船同时靠泊,挑夫们来回穿梭,货物堆得像小山一样,有人记账,有人过秤,有人指挥着把不同品类的货分送到不同的货栈,井井有条,竟没有一个闲人。
哈维斯走到他身边,同样看着码头上的景象,用拉丁语低声说了一句:“如果阿姆斯特丹的码头,能有这里一半的秩序,荷兰人的生意还能多赚三成。”
范德海登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阿姆斯特丹的码头不是没有秩序,是压根没有这么多货。
这条江上一天来往的船,恐怕比整个荷兰海岸一个月停靠的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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