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临河县依水而建,城外十余里皆是纤道,每日南来北往的漕船不知有多少,这码头上最不缺的,便是拿命换钱的纤夫!
管事低头看了一眼周铁山的木腿,一脸淡漠的道。
“按照规矩,两条好腿的,一日十八文。”
“像你这样的,一日只能拿九文。”
“若是在纤道上摔了、淹了,陈家可不管埋。”
“干就留下,不干就滚!”
周铁山的拳心攥紧,很想一走了之。
但一想到拮据的家里,还是咬着牙的问了一句。
“日落便能拿到钱?”
“能。”
“那俺干。”
管事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脸蔑视的道。
“你一条腿,也拉得动漕船?”
周铁山弯下腰,将那根足有手臂粗的纤绳套在肩上,高声道,“老子在漠北连匈奴人的战马都扛过。”
“区区一条船,有什么拉不动的?”
那一日,周铁山在纤道上摔了足足七次。
这木腿每一次扎进泥里,都要靠他的两只手一点点的去拔出来,那断腿处的皮肉,也被木头磨得血肉模糊。
一直到日落,他才领到那九枚铜钱。
回家以后。
周铁山第一时间将那九枚铜钱一字排开,放在破旧的木桌上。
柳氏看见周铁山裤管里渗出的血,眼圈一下子便红了。
“当家的,疼吗?”
周铁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咧嘴笑道。
“一截木头,这有什么疼的?”
从那以后。
每天天还没亮,周铁山便拖着木腿去漕河。
晚上回来时,他的肩头总是又红又肿。
有时麻绳将皮肉磨开,衣裳就会和血肉黏在一起,疼的周铁山龇牙咧嘴的。
但第二日,他照样会将纤绳重新套在肩上。
没办法。
六十两的银子,他只拿到了五两。
他得挣钱。
周母要吃药。
一家人要吃饭。
周川即便免费进了县学,也总不能饿着肚子去读书。
所以拼一拼吧。
生活就像是车轮,碾过一段烂泥,虽然前面可能还是烂泥,但只要人没死,车没散,日子便还得往前滚。
而且……总会遇到一截坦途的吧?!
这一年冬日。
临河县由高阳捐银扩建的县学蒙学,终于开学。
天还没亮,柳氏便起床给周川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
那件衣服虽然打了七八块补丁,却是柳氏熬了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周铁山也难得没有早早出门。
他站在屋檐下,将儿子的衣领理了又理,笑着道。
“川儿,你进了县学以后,要好好听先生的话。”
“爹不识字,以后这块匾上的六个字,还得你来教爹写。”
周川用力的点了点头。
“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争取以后考个功名,好给你争光。”
“好小子,爹等着那一天!”
周铁山欣慰的笑了,伸出大手摸了摸周川的脑袋。
一家人走到县学门外时,天才刚亮。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
外面,一名教习手持名册,正站在门前,一个一个念着今年入学孩童的名字。
“北征伤卒周铁山之子,周川!”
当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周铁山的眼睛都快红了。
周家等了一年,连五十五两银子都没要,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柳氏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连忙将那封恤功文书递了过去。
教习验过文书,又让周川在名册上按了手印。
随后。
他侧过身,开口道。
“进去吧。”
周川终于跨过了那道门槛,来到了县学里面。
柳氏站在门外,看着儿子那道瘦小的背影,眼泪一下子便流了出来。
虽然五十五两银子没了,周铁山的断腿也总会被木头磨出血,日子变的极为困苦。
可只要孩子真能进县学读书,他们便觉得值了!
开学的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