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
“我回来了。”
推门而入,顾尘丢下身上的东西,顺势喊了一声,声音有点闷,似乎……并不太开心。
“什么时候了才回来!”
屋里传来一道不满的声音,一道身影也跟着走了出来。
中年模样。
五十来岁。
头发花白,腰身有些佝偻……只是从他那异于常人的骨架来看,年岁轻的时候,很是高大威猛。
“去去去,赶紧做饭……咦?这么多好东西?哪来的?”
正不满意地叫嚷。
老头子顿时注意到了顾尘那一堆战利品,眼睛瞬间亮了。
“反正不是偷的!”
顾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而独自走到灶台前,生火,烧水,煮饭……切菜,动作很是熟稔。
似乎。
他这么伺候老头子,已经有不短的日子了。
老头子似乎也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供养,随意躺在了一只很有年头的藤椅上,拍着饿得咕咕叫的肚皮,斜眼打量着他。
他觉得顾尘有点奇怪。
往日里,这小家伙虽然也会烧水煮饭,可每每被他使唤的时候,虽然也会照办,却总会抱怨几句。
可今日。
却是一不发。
夜幕降临,一老一小,一站一躺,一个清闲一个忙活……谁都没有再说话,唯独顾尘翻动锅铲的声音,比往里大了许多。
老头子先忍不住了。
他终究还是有点心疼自家那口铁锅的。
“你慢点!”
“咔咔——!”
顾尘没说话,锅铲翻动得更起劲了。
老头子急了。
“我说你慢点!”
“咔咔咔——!”
顾尘还是不理他,锅铲挥舞间,几有把锅捅穿的趋势。
老头子坐不住了。
“咱家就这口锅值钱……”
“咔嚓——!”
话没说完,那口锅已经被顾尘捅穿了。
老头子一脸的心疼。
顾尘却是手持锅铲,站在那里出神,却还是没说话。
老头子想骂他一顿。
只是……想到骂顾尘的结果是吃三天的土,便生生忍了下来。
这世道。
得罪谁,不能得罪厨子。
“唉。”
瞥了一眼顾尘的表情,他无奈一叹,“说说吧,怎么回事?”
“……”
沉默了半瞬,顾尘看着他,突然道:“老头子,我又做梦了。”
“换一个换一个!”
老头子听得脑门都疼,毕竟这话,顾尘已经跟他说了很多遍了。
这次。
顾尘破天荒没跟他犟嘴,认真想了想,又问了另外一个同样让老头子头疼的问题。
“为什么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这。
是顾尘很难以理解的地方。
别人都有爹娘。
别人都有兄弟姐们。
可他没有。
他睁开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看到老头子的时候,他已经五岁了。
五岁之前的事。
他一点都记不得了。
“……问个屁的问。”
老头子沉默了片刻,幽幽道:“不是跟你说了?你太调皮,跟个小猴子一样,那年从山上摔下来,脑子摔坏了……不记得以前的事,很正常。”
这个答案,合情合理。
而且每次都能把顾尘搪塞过去……因为在说书人的故事里,很多人都是掉落悬崖,坠入大海,再不就是身受重伤……导致失忆了。
顾尘每次都信了。
可每次都很恼火。
比如这次听见时,他又是使劲抓了抓脑袋,有些恼火。
“我这么善的人,为什么偏偏要失忆呢……老天爷可真不公平。”
老头子没说话。
夜幕笼罩下,他的嘴角狠狠扯了扯,心道你口中的老天爷……已经不知道被你吓跑了多少个了!
“老头子。”
刚想到这里,顾尘突然变得有些紧张,又问道:“我……我……我真的,不能修行么?”
又是一个问了很多遍的问题。
他想修行。
他渴望修行。
不为人前显圣,只为了本能中与生俱来的某个执念。
以往。
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老头子都是极尽所能地打击他,张口一个平平无奇,闭口一个没有特殊血脉和体质……可这次他没有。
瞥见顾尘眼中的失落。
他没有再心疼那口铁锅,反而心疼起了自己。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让顾尘平平安安长这么大,比他当年面对那些最顶级的先天邪灵……挑战性更大!
“修修修!”
“修个屁!”
他晃悠着躺椅,眼皮微垂,也看不到表情,只是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看破世事的感叹。
“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一生无病无灾……你可知道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事?”
说到这里。
他忽而瞥向了地面,像是劝诫顾尘,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有时候啊……泯于凡尘,隐于人间,方能避开因果,不沾万劫……才能好好活着!”
这句话。
顾尘没怎么听懂。
“所以,你就给我起了个名字……叫顾尘?”
“本来想叫顾土的。”
老头子忽而摇头晃脑,气质形象与那说书人极其想象,慢悠悠道:“后来么……觉得太土气了,就叫你顾尘了。”
“我不!”
顾尘紧紧攥着锅铲,突然来了脾气,小脸涨得通红,“我不要当泥土……我要改名字!”
“恩?”
老头子一怔,忽而坐了起来,好奇道:“改成什么?”
顾尘面色一肃!
手中锅铲忽地高高举起,直指苍穹,语气中带着一抹从未有过的桀骜,不甘……与坚韧之意!
“我要上天!”
“我要叫,顾天!!!”
老头子:“???”
“呵……呵呵呵呵!”
他突然笑了起来。
缓缓从藤椅上起身,随手捡了一根手臂粗的木头棒子,朝着顾尘一步一步逼近而去。
“再说一遍。”
“你,要叫什么???”
……
望乡村内。
看着顾寒映照出来的无限未来一角,重明早已失神,站在那里喃喃自语。
“原来,小云跑到那里去了……”
反倒是苏云。
似想到了某个说书人的窘态,一脸的嗤笑。
“老子说什么来者?”
“这王八蛋就算不写话本,走的也是不正经的路数!”
顾寒不置可否。
个人有个人的爱好选择,他自然不会去干涉的。
心念又是一动。
那映照出的未来一角画面悄然消失,唯独那名叫顾尘的孩童杀猪般的惨叫声,依旧在场间回荡不止。
“有一说一。”
“这小子,胆儿也够肥的。”
想到顾尘的那句豪。
苏云摸着下巴,表情有些怪异,“你可别告诉老子,这是老子的孙子!”
“……”
顾寒没正面回答,只是平静道:“我欠某人一份因果,一个承诺……所以还给他了。”
苏云一怔,若有所思。
知子莫若父……哪怕是个坑儿子的父亲。
他很清楚。
顾寒刻意让他们看到这无限未来的一角,看到这个名为顾尘的小家伙,肯定不只是为了告诉他们云剑生的下落,而是有着更深的用意。
“这小子,对你很重要?”
“准确来说。”
顾寒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同样很模糊的说法,“他对那无限之源,无限之路,无限的未来,很重要。”
苏云眉头一挑。
“他很重要,那你呢?”
“我……”
顾寒沉默了半瞬,忽而朝身后不远处的小院看了一眼。
“我也想,换一种不一样的活法……”
话没说完。
小院里突然又传来了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
顾寒嘴角一扯。
这次,他都懒得看是因为什么了。
“啧……后院失火。”
苏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唏嘘道:“按照我这个过来人的经验,你未必把握得住啊。”
顾寒懒得理他。
苏云却又凑近了两步,按着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有一说一……真不需要老子传你点经验?”
“你该走了。”
顾寒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扒开,一脸的嫌弃。
既然无所不能。
他自然也知道苏云来这里的用意,除了探究云剑生的下落,主要是来告别的。
毕竟。
身为这条现世长河原本最有可能追逐到那无限可能的人,对方自然不甘心只停留在当下的。
“不开玩笑。”
“无限的世界,有无限的精彩,可也有无限的危机……你小心点。”
想到这里。
他还是认真嘱咐了一句。
苏云怔了怔。
“放心好了。”
目光一抬,他注视着那片无限高远的方向,语气很轻,可眼底却似有一缕火光在燃烧。
“你老子向来命大。”
“这些年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的……不也一步步走到现在了?”
“走了。”
随意冲顾寒摆了摆手,他身形一动,已然是迈入了那无限高远处。
顾寒皱了皱眉。
他发现,苏云前行的方向,并不是他为极道生灵特意映照而来的那条无限路……亦非其余八条。
而是。
一个崭新的,陌生的方向。
“你走错路了。”
他提醒了一句。
“哪错了?”
苏云身形一顿,回头看着他,似笑非笑:“老子走儿子的路,太过丢人,不符合老子的性子。”
话音落下。
他眼中那一缕若隐若现的火光陡然间变得炽盛起来!
“就算要走!”
“老子也要走自己的路!”
一步。
又一步。
他又是朝着那无限陌生,无限高远的方向行进而去。
前路未明。
亦充斥着无限变数。
可,他的脚步却很稳很有力……一如他曾经来时那般。
顾寒没再劝阻。
也没有再开口。
就那么注视着苏云离去,直至……再也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虽有一颗无限之心。
他却并未选择去提前映照出苏云的结局。
这是对苏云的尊重。
更是对苏云的信任。
路有无限。
他的无限由心而起,苏云的无限……或许由逆而始。
‘保重。’
心底默默送上了嘱咐,他终于收回了目光。
父子离别。
没有告别,没有不舍,亦没有伤感……唯一有的,只是他和苏云之间的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低头。
顾寒发现重明依旧站在那里怔怔出神,心中有些不忍。
从云墨凤舞。
到后来的君无妄,云剑生。
再到如今的他。
无数年来,重明身边有着一个又一个的同伴,故人,朋友,后辈……可到头来,这些人都一一离它而去。
以至于到了今日。
重明依旧是孑然一个,形单影只。
“鸡爷,你要是想……”
“不必了。”
重明摇摇头,突然叹了口气。
它明白顾寒的意思。
以顾寒如今的能力,自可轻易将他送到云剑生身边。
可。
它却不想去了。
“他们小两口自在逍遥,和和美美的,鸡爷去了……不显得多余么?”
顾寒一怔。
旋即失笑了一声,嘴里也下意识带上了一句某人的口头禅。
“鸡爷,您……挺善的。”
“善个屁!”
重明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鸡爷累了,不想走那么远的路,在你这歇歇脚,没问题吧?”
顾寒正要回答。
却听身后不远处的小院里突然传来了阿傻的声音。
“少爷!吃饭啦!”
顿了顿。
又强调了一句,“再不回来就吃不到啦!”
顾寒不由失笑一声。
刚要回去,却忽地看到不远处的丛林中隐隐闪过了一道红影。
很熟悉。
也很惊喜。
“大师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
依旧是那道清冷孤傲的声音,却隐隐带着几分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意味。
这意味究竟为何。
连有着一颗无限之心的顾寒,都隐隐有些猜不透。
那道身影缓缓走来。
风华无双。
倾城绝世。
也依旧是孤傲高洁,竟让顾寒心神恍惚了一瞬,回想到了最初的那次相见。
原来。
初见,便已是永恒。
一旁。
重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点看不下去了。
“愣着干什么呢!”
它忍不住给了顾寒一巴掌,“吃饭去啊!”
顾寒:“……”
瞥了一眼颇具往昔风采的重明,他嘴角一扯,颇有些无奈。
好像……
鸡爷在我这里,也挺多余的?
终究。
他还是善,没有把这只碍眼的大公鸡赶走。
乡村渐晚,万物归安。
山岚浮动,篱落疏疏。
重明虽然有点多余,却终究没有树苗子那么闹腾,也没有打破这一份独有的空净平和之意。
“大师姐,你是不是不走了?”
“再看。”
“我以为,你会去追逐无限的。”
“……”
凤汐没回应。
裙摆微微一顿,她自腰间摘下了一只朱红色的葫芦,却没有像往里那般痛饮,只是摩挲着葫芦表面,眼睛却盯着顾寒……微微绽放着炽意。
“你呢?为何不去?”
“……”
顾寒身形亦是一顿,目光闪动了一瞬,映照出了大千无限,映照出了茫茫未知,最后却尽数被一座干净整洁的小院子取代。
“没必要去了。”
眼前炊烟袅袅。
身边佳人楚楚。
这人间,便是无限。
(全书完)。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