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
「你是凤凰王?」阿里斯发问的同时,抬手掀开了破旧的兜帽,露出了额头上那顶闪烁著清冷微光的银冠。
「你就是阿里斯?安纳尔?」伊姆瑞克回应道,目光在对方那标志性的冠冕上停留了一瞬,神色复杂。
「马雷基斯还活著!」
「你说什么?!」起初,伊姆瑞克以为自己因为周围的喧嚣而听错了,或是对方在开一个拙劣的玩笑?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雷基斯,纳迦瑞斯的正统王子,依然活在这世上。」
「你错了!」伊姆瑞克决然地摇头,试图否定这荒诞的论,「他早已被阿苏焉的圣火焚烧殆尽,我曾亲自与那些在神殿目击了全程的幸存者交谈过,没有人能在那样的审判下存活。」
「我不久前才刚刚与他交谈过。」阿里斯回答的同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笑意,那是只有真正见过冥莱的人才会有的表情,「那么,尊贵的凤凰王,我们之中到底是谁错了?」
「这怎么可能?!」这个念头像是一道裂痕,迅速扩展开来,完全超出了伊姆瑞克的认知边界。
「魔法!」阿里斯吐出这个词,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把自己禁锢在一副狰狞的附魔铠甲里,那颜色漆黑如午夜的深渊,即便隔著距离,你也能感觉到锻造时的余热仍在甲胄中疯狂燃烧。就在不久前,他甚至厚颜无耻地邀我加入他的麾下。」
「他……他竟然做了这种事?」每一个新揭露的事实都比上一个更令人难以置信,宛如层层剥开的噩梦。伊姆瑞克微微眯起双眼,仔仔细细地打量著阿里斯,试图从对方的眼神或微表情中察觉任何诡诈、狂乱或是背叛的迹象。
然而,他什么也没发现,在他的认知里,安纳尔家族最后的子嗣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胆量去编造如此离奇荒谬的故事。
「马雷基斯依靠那种禁忌的黑暗魔法苟延残喘,现在他自称为巫王!」阿里斯冷冷地解释著这个禁忌的存在,「其实,你今天已经见到他了。」
「那个骑龙的黑甲战士?」伊姆瑞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战场上那个不可一世的身影。
「是的,那就是巫王。」阿里斯点头,目光悠远而仇恨,「当他在埃拉纳德里斯的废墟中找到我时,他曾邀我与他并肩而立,共享这崩塌的世界,但我拒绝了。」
「事到如今,我只能凭你的一面之词来相信这些是事实。」伊姆瑞克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内心的震动,「那么,面对那样的怪物,你又是如何幸存下来的?」
「靠跑!」阿里斯斜过嘴角,露出了一个混杂著自嘲与野性的笑容,「跑得飞快,他的爪牙追逐我们进了群山,但比起那些背叛者,我们更熟悉每一座山峰的脊背和每一处隐秘的隘口,所以我们甩掉了死亡。我一路尾随马雷基斯的军队南下,并在这片土地上彻底洞悉了他的阴谋计划。」
「我代表卡勒多王国感谢你的相助,尽管……并非完全必要!」伊姆瑞克挺直了脊背,试图找回身为龙王子的骄傲。
「并非必要?」阿里斯笑了,笑声中带著针锋相对的讽刺锋,「当我的箭雨落下时,你的军队正处于被彻底摧毁的边缘。」
「我当时正准备向我的龙群下达命令,让它们同时俯冲攻击那些弩炮。」伊姆瑞克双臂交叉在胸前,语调强硬,「只要一瞬间,我们本可以摧毁半数以上的战争机器,战局远未到你所想像的那种失败地步。」
「无所谓,我并非为了博取你的感谢而战。」阿里斯说著,冷漠地向后退了一步,重新将自己隐入阴影之中,「正如我曾告诉你弟弟和你那位表亲的那样,我此生仅为纳迦瑞斯而战,仅此而已。」
「向我证明你并未暗中效忠于马雷基斯!」伊姆瑞克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带著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现在,宣誓你对凤凰王的绝对效忠!」
「绝不!」阿里斯狠狠啐了一口,右手如闪电般移向腰间的剑柄,「我绝不会再向任何所谓的君王立誓!纳迦瑞斯绝非你能够发号施令的土地,它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我的父亲曾亲眼见证马雷基斯向贝尔-夏纳屈膝宣誓效忠!」伊姆瑞克被对方的傲慢激怒了,语调中透著滚雷般的怒意,「你凭什么敢对我有所保留?」
「我是暗影之王!」阿里斯冷冷地回应,手指轻轻触碰额前纳迦瑞斯王冠,动作中带著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这是代表纳迦瑞斯正统的王冠,曾由伟大的艾纳瑞昂佩戴。论及血统,我的祖父与你的先祖曾在战场上平起平坐。别以为我如今身披阴影为袍、行走于污浊,就代表我抛弃了身体里流淌的高贵血脉。」
「我的原则从未改变,我绝不会向任何拒绝宣誓服从的人提供我的庇护。」
「伟大的凤凰王,我根本不需要你的庇护,纳迦瑞斯破碎的土地更不需要你的统治。」阿里斯反唇相讥,话音刚落,他敏锐地瞥了一眼伊姆瑞克的身后,原本灼人的愤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冷酷神色。他的语速变得极快,仿佛在躲避某种比死亡更令他不安的事物,「世人都以为我已身亡,这并非毫无缘由的流……答应我,别告诉她我还活著。」
「与其说世人以为你死了,倒不如说是你根本不想面对她吧?」伊姆瑞克敏锐地捕捉到了阿里斯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痛楚,洞察地说道。
「我不能……」阿里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自语,又像是对命运的某种裁决,「从我选择成为暗影之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亲手埋葬了那种生活。」
「你确实是个不可理喻的怪人,阿里斯?安纳尔。」伊姆瑞克收敛了怒气,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依旧厌恶你这种僭称国王的行为,但如果你真的身陷绝境需要我的援手,捎个信给我。」
「一个用祖父的名号作为自己的名字,整日以巨龙为挚友的精灵,竟然有脸说我行为古怪?」阿里斯发出一阵讽刺的大笑,随之表情重归严肃。他挺直了脊梁,宛如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我不是你豢养的猎犬,任由你呼来唤去。我是游荡在荒原上的孤狼,以我自己的方式进行狩猎。我会不遗余力地猎杀那些黑暗精灵,但我绝不会听命于你。最后一次警告你,纳迦瑞斯不是你的封地,它是我的……离它远点。」
话音未落,阿里斯猛然转身冲进了林间深邃的黑暗,身形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在那片幽暗的阴影中迅速消失不见。
――
马雷基斯并没有正面回答阿里斯,或者说,他并未屈尊动用语去回应,他就那样静默地注视著阿里斯。
在凝视的同时,他的手缓缓伸入怀中。在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后,一枚透著森然寒意的钢铁头环出现在他的指间。这时,他的视线微微上移,落在了阿里斯的额头。那里同样静静地戴著一个头冠――那是他父亲艾纳瑞昂曾佩戴过的头冠,本应戴在他头上的头冠,代表纳迦瑞斯王国正统的王冠。
这一瞬,他有些恍惚了,或许……
「很适合你。」最终,马雷基斯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在说话间,他又深深地剜了阿里斯一眼,仿佛在无声地戏谑:我就知道你会对著我的脑袋疯狂发泄,所以我早早便将这头环收了起来。
没有盛大的仪式感,没有慷慨激昂的歌声,更没有震耳欲聋的乐章。他就在阿里斯那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在纳卡里以及一众混沌仆从的注视下,动作从容地将那枚钢铁头环重新扣在了脑袋上。
没有想像中那种气场全开的剧变,没有震碎大地的无形冲击波,甚至连空气的震颤都没有发生。马雷基斯看起来仿佛还是那个重伤未愈、鼻青脸肿的马雷基斯。
但冥冥之中,一切又都变了……
当钢铁头环扣合的那一刹那,纳卡里,也就是那个披著精灵少女皮囊的邪恶存在,脸色变得格外古怪而扭曲。它在大漩涡的禁锢中沉沦了太久,本已与现世的节奏严重脱节,但当它出现在凡世后,它与它的主人之间建立,并维持著若有若无的联系。
然而,眼前的变故让它始料未及。那股从马雷基斯体内复苏的力量实在太强了,强到让这只狂傲的恶魔感到了本能的战栗。
强到它竟不顾尊严地转身,粗暴地推开那些还没搞清楚状况、一脸茫然的邪教徒,扭头便扎进了黑暗的森林,没命地奔逃而去,甚至不敢回头哪怕一眼。
马雷基斯此时的面孔依旧淤青红肿,但这丝毫不妨碍他的嘴角缓缓地、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节奏,向上牵扯出一个清晰的弧度。
「呵……」
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极短而极轻的一声冷笑。
这是他的招牌式笑声,在短时间内第二次出现,其发声技巧源自……
这一次,阿里斯没有爆发愤怒,他虽然情绪化,但他绝不是傻子。马雷基斯拥有那远超凡人的感知范围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早在他还隐匿在重重阴影中时,就已被察觉;而在那个恶魔尚未步入视野、还只是在森林深处潜行靠近时,马雷基斯就已经锁定了对方。
阿里斯清醒地意识到,无论是刚才还是现在的冷笑,都不是针对他而发的,他不过是恰好站在了这轻蔑余波的覆盖范围内。虽然他不会因此再次失去理智,但这种不爽感依旧让他皱起眉头。正当他侧过头,目光阴冷地撇向马雷基斯时。
马雷基斯开口了。
「那你随意。」他的声音透著一种大局已定的冷漠,「我去追那个。」
话音刚落,燃烧著狂暴烈焰的阳炎剑已然凭空出鞘,稳稳落入他的手中。下一瞬,他的身影在原地骤然崩解,仿佛……
阿里斯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了想对马雷基斯的傲慢破口大骂的冲动。下一刻,随著那道漆黑身影的消失,积压已久的怒火与作为领主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重新夺回了他的大脑。
这里是埃拉纳德里斯,是传承千年的安纳尔家族的封地!虽然他没能保护好挚爱的家人,没能庇护住这里的子民,但无论如何,这片染满先祖热血的焦土,绝不是混沌污秽能够随意践踏的乐园。
锵的一声,血饮剑已然紧握在手,冰冷的剑锋直指那些令人作呕的混沌信徒!
这柄神兵诞生于那个绝望的大入侵时代,由伟大的驯龙者卡勒多锻造。自典籍记载伊始,它便随坎特拉斯?莫拉宁征战四方,历经数千年的战火流转与宿命更迭,最终来到了阿里斯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