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的,工匠在完成制作后,会第一时间想到他,选择在他这里出货。有时候,约兰也会进行收货,收集一些原材料,提供给工匠们,从远洋商船上淘来的贝壳,从伊瑞斯运来的宝石原石,从查瑞斯森林里采来的稀有木材。
他把这些东西交给工匠,工匠做成饰品,再交给他卖。
于是,一个链条出现了,并且这个链条越来越大。
约兰除了摆摊售卖外,逐渐发展成了代理商。
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签合同的代理商,是那种蹲在码头边、手里攥著一把样品、用嘴皮子谈下每一单生意的代理商。
达克乌斯没有为难约兰,也没有再晃约兰。听完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他还是摆出了一个夸张的姿势。
他转过身,侧身而立,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向前平伸,掌心向上,像是在为一位贵宾引路。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著一种「我要介绍一位很重要的人物给你们认识」的郑重表情。
「郑重介绍下,这位是雷恩?塔凯亚,共鸣院的副负责人!」
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洪亮,变得戏剧化,像是舞台上的演员在念台词。
雷恩没有露出无语的表情,没有翻白眼,更没有不知道该怎么接。
于是,他俩就像动画里出场时举止浮夸的反派。
穿梭在银河的火箭队!
一个负责介绍,一个负责亮相;一个在前面摆姿势,一个在后面凹造型;一个把声音提到最高,一个把表情做到最满。
那画面滑稽得不像是在严肃的、有凤凰王和史兰参与的宏大叙事中,更像是在某个小镇的集市上,两个卖艺的在互相吹捧。
这一下,把约兰整懵了。
他的嘴微微张著,眼睛瞪得溜圆,刚才那些失落、失望、崩塌的情绪,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符合场合的浮夸给打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看达克乌斯?他还在摆那个姿势。看雷恩?他还在凹那个造型。看达罗兰?
达罗兰也不再像雕像那样了,他的眉头皱在一起,嘴唇微微分开,目光在达克乌斯和雷恩之间来回跳跃,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的这一幕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表情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悦,只有困惑和震撼。困惑是因为他看不懂达克乌斯在干什么,震撼是因为他发现,雷恩真的在配合。
知道达克乌斯要做什么,也知道来到自己时间的雷恩,接过了舞台。
他放下了那个浮夸的姿势,恢复了正常的站姿,但语气依然带著一种「听我慢慢道来」的从容。他开始讲述共鸣院是做什么的,不是那种官方的、枯燥的介绍,是那种通俗的、生动的、连平民都能听懂的讲述。
在这个过程中,达罗兰露出深思的表情。他的眉头从皱变成了舒,又从舒变成了微皱,像是在心里反复权衡著什么。
而约兰的眼中,再次迸发出炽热,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期待,是一种更明亮的、更大胆的、像是看到了整片星空都在为自己点亮的炽热。他的手指又开始微微颤抖了,但那抖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因为紧张和失落,现在是因为激动和希望。
「所以……」
雷恩说的同时,伸出两只手。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像是在捧著什么,又像是在指著什么。
达克乌斯露出了怪异的神色,他已经猜到雷恩接下来要做什么了,怎么说呢,他发誓,这真不是他教的。
雷恩这副腔调,这套动作,这个「我给你两个选择」的套路,完全是自学成才。
「灵谕院?负责宣传?普法?」雷恩将伸出的左手举高了一点,接著,他又将右手举高了一点。「境界院?负责司法?」
说完,还没等约兰回应,他将双手平摊。
那是一个「你自己选」的姿态,也是一个「我理解你」的姿态。
他理解约兰。
他知道约兰在走他来时的路,那种从底层往上爬的、每一步都要踩实的、不能有丝毫松懈的路。
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机会来临时,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感觉;那种被信任时,肩膀突然变重的感觉;那种有人愿意拉你一把时,鼻子突然发酸的感觉。
同样,他也很喜欢现在的这种感觉。
虽然他是副负责人,但他已经比远在艾希瑞尔的正负责人领先了一大步。
当然,不是因为他比正负责人聪明,而是因为他在这里,正负责人在那里。
「不著急,你可以慢慢选,慢慢了解,慢慢思考。如果你愿意,在我们离开塔尔?柯瑞利时,你可以跟著我们一起出发。现在……」
他收回了双手,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是解说时间。」
约兰再次躬身。
这一次,他的腰格外地弯。弯到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弯到他的后背和地面平行,弯到他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因为太久没有这样弯过而有些生涩的声响。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尖几乎触到了地面。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在说话,用那个最古老的、不需要翻译的、所有人都能读懂的语。
属于他的机会,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刚才那个渺小的、一碰就碎的机会。
是一个结实的、厚重的、需要他用整个下半生去承接的机会。
不是达克乌斯施舍给他的,是他自己挣来的。用他的口舌,用他的人品,用他这么多年来在灯塔下、在摊位前、在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积攒下来的信任。
他的身体还在弯著,风从石缝间挤进来,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的发丝。
他没有动。
达克乌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雷恩一眼,又看了达罗兰一眼。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谋划得逞的笑,是一种「事情正在往有趣的方向发展」的笑。
「起来吧,」他说,「腰弯久了,直不起来。」
约兰慢慢地、一节一节地直起身。
他的脸上有泪痕吗?
没有。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刚被海风吹过,又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满意了?」
迈出几步后,达克乌斯看向达罗兰。他的步伐没停,目光却从前方收回,落在身旁这位柯思奎代行者的侧脸上。
那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达罗兰知道,这不是小事。他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脚步也没有停,但节奏慢了下来,不是犹豫,是斟酌。
然后他露出了唏嘘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感慨,有恍然,有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旧时代见证者的落寞。
「难怪……」他感慨道,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难怪你们……」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难怪你们杜鲁奇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达克乌斯和雷恩刚才在做的,就是打破那些框住人的条条框框,让不该被埋没的人,不再被埋没。
只不过表现形式……
阿苏尔社会做不到的事情,杜鲁奇能做到。
阿苏尔社会维系了几千年都没被打破的阶层壁垒,杜鲁奇用了几句话就撬开了一道缝。
其实,他在很早之前就了解过。
途径是在塔尔?伊瑞斯的会议结束后,听『达吹』贝尔-艾霍尔吹过。
那次,在他看来有些夸张,贝尔-艾霍尔说起达克乌斯时,那种语气、那种表情、那种恨不得把对方供上神坛的热忱,让他觉得有些过了。
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不至于被描述成那样吧?
但现在,看来,真的不夸张,一点也不,反而还有些保守。
贝尔-艾霍尔的那些『吹嘘』,在亲眼见过达克乌斯之后,在亲身体验过杜鲁奇的效率之后,在亲眼看到约兰的命运被三两语改变之后,显得过于克制了。
没有什么深入的对话,没有什么正式的会谈。
仅凭他三两语的介绍,仅凭约兰的现场反应,这事就这么成了。
没有委员会,没有评审,没有层层上报、逐级审批。
没有「我们需要再研究研究」,没有「条件还不成熟」,没有「等下次会议再议」。
就是几句话,一个点头,一个弯腰,然后一个人的命运,就被改写了。
作为大贵族,平民的崛起让他有些……
达罗兰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合适的词,但没有找到。不是嫉妒,不是不安,不是那种「我的地位受到了威胁」的焦虑。
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名状的感觉,像是看著自己家里的围墙,突然被人拆掉了一截。
你明知道那堵墙早就该拆了,但它毕竟是你家的墙,你住了几千年,习惯了。
当它真的被拆掉的时候,你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但他还是为约兰感到高兴,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式的「我为你好」,是那种平等的、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我真为你高兴」。
因为约兰值得。
他在灯塔下守了那么多年,用口舌糊口,用法律助人,用人品积累信任。他没有走歪门邪道,没有攀附,没有出卖自己的原则,始终坚持著荷斯的信仰。
他只是在那里,等著,等著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他接住了。
他更为精灵的未来高兴,他知道奥苏安正陷入衰落,作为大贵族的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那些表面上的繁荣,底下藏著的是人口在减少,经济在萎缩,技术在停滞,活力在消失。
阿苏尔社会正在以一种缓慢的、不易察觉的、但不可逆转的方式走向衰败。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能做的有限。他可以在柯思奎的议会里周旋,可以在贸易谈判中争取利益,可以在贵族之间调解矛盾。
但这些都只是治标,不是治本。
本在哪里?
本在体系本身。
阿苏尔的体系,已经老了。
随著杜鲁奇君临奥苏安,精灵社会复兴有望。
这不是盲目乐观,是眼见为实。
从材料到能源,从农业到工业,从交通到金融,从教育到法律,达克乌斯的蓝图覆盖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层面。
这是一种全方位的复兴,不是修修补补,不是小打小闹,是从根子上重新来过。
假以时日……达克乌斯的种种蓝图、规划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些他听过的、看过的、理解了一部分、还有一大部分正在理解中的画面,像一幅巨大的拼图,在他脑子里一块一块地拼合。
他看到了铁路穿越环形山,看到了城市群在海岸线上生长,看到了铁船在浩瀚洋上航行,看到了……
不敢想像!
不是不敢想像那些画面会成真,是不敢想像那些画面成真之后的奥苏安,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没有贵族垄断的奥苏安,一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奥苏安,一个平民也能站在宫廷里的奥苏安,那还是奥苏安吗?
达罗兰不知道,但他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不是因为他想看到贵族们被拉下马,是因为他想看到精灵这个种族,不再衰落。
在这个过程中,他要做的是尽可能地支持达克乌斯,完成达克乌斯交代的任务。不是盲目的服从,是清醒的、有判断力的、基于共同目标的配合。
他知道达克乌斯终究不是完人,他知道杜鲁奇带来的体系也有自己的问题,他知道未来的路上会有无数的矛盾和冲突。
但方向是对的,大势是好的,他愿意站在这一边。
「满意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坚定了很多。
没有唏嘘,没有感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经过深思熟虑的确认。
达克乌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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