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男人往那一站,神情懒洋洋的,看着像个闲人,
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冷硬劲儿,叫人摸不透底细。
“阿爹在后厨熬汤呢。”
阿茵转过脸,脸上立刻挂起开门迎客的笑容,
麻利地从墙上摘下一块木质茶牌,
“二楼雅座,我给二位沏壶老水仙。”
老式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二楼临街,窗户半敞着。
横滨八月末的暮风带着一丝凉意灌进来,吹散了楼下飘上来的卤水香气。
不多时,
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迟缓的脚步声。
一个约莫六十岁上下、身穿白布汗衫、腰间系着蓝布围裙的老人快步走上楼。
老人头发花白,身形微偻,
双手满是经年累月被热水烫出的老茧,但一双眼睛依然透着精明。
“梓睿少爷!”
方伯满脸堆笑,快步走到桌前,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双手,
“苏老太爷身体可还硬朗?
这几年香港那边走船顺当吧?”
“好着呢,
我爷爷前几天还念叨您腌的咸鱼。”
苏梓睿起身上前扶了一把老人,拉开椅子,
“方伯,坐下聊。
这位是李生,
国内做大进出口贸易的,这次顺道来横滨转转,想考察点码头的散货生意。”
李湛适时地端起茶杯,朝方伯敬了一下,
“方伯,打扰了。”
“哎,客气了,贵客临门,哪谈得上打扰。”
方伯在李湛对面欠身坐下,态度谦恭,语挑不出半分毛病,
但李湛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老人的手上。
老人虽然笑容满面,满脸皱纹堆在一起,嘴里念叨着“顺风顺水”,
可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却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正说着,阿茵端着一只白瓷托盘上了楼。
一盘切得极薄的酱牛肉,一碟酸姜,还有一壶冒着白气的老水仙。
她将茶壶搁在桌中央,正要替李湛倒茶,临街半敞着的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咣当!”
像是铁皮垃圾桶被什么人一脚踹翻,
紧接着是几声下流刺耳的关东腔叫骂,夹杂着两记沉闷的巴掌声和一个年轻摊贩的痛呼。
李湛侧过脸,顺着二楼窗棂往斜下方扫了一眼。
弄堂口的烧腊档前,
两个染着黄毛、穿着花衬衫的日本混混正揪着一个围着白围裙的华人伙计。
伙计被打翻在地,手里的挂炉烧鸭滚了一身泥灰,
旁边几个老街坊只是缩着脖子在屋檐下看着,没一个人敢上前拉架。
两个混混骂骂咧咧地往地上的伙计身上啐了口唾沫,大摇大摆地踢着路边的招牌走远。
阿茵倒茶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脸色有些发沉,抿着嘴没吭声。
方伯则是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假装没看见窗外那一幕,只顾着拿起抹布在桌角擦了又擦。
李湛收回目光,捏起小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老街这边,白天也这么闹腾?”
他话头起得很随意,就像个初来乍到、正在掂量当地营商环境的买卖人,
“按说中华街的名气在外,横滨这边的市面,不该这么乱。”
这话一递过去,方伯擦桌子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方伯摩挲桌面的手猛地停了一下。
老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干咳了一声,摆着手道,
“没乱,太平这哩,
中华街这片老地方,百十年来大家抱团求财,能有什么不……”
“爹,
在自家人面前你装什么呢。”
阿茵站在方伯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只托盘。
她打断了老人的话,声音清脆,甚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冷意,
“打从上个月开始,
稻川会那帮人,隔三差五就越过中华街牌坊,到咱们这条巷子来‘巡视’。
先是说路边卸货挡了他们车道,要收清道费;
前天又改口,
说咱们这条弄堂的一半算在山下町辖区内,得按日本帮会的规矩,交治安保全金。”
“阿茵!住口!”
方伯脸色一变,低声喝斥,
“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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