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郎展信如晤,久疏音问,伏惟安善。开春以来,阿爷沉疴卧养,我与阿姊屏居侍疾,宫禁森严,尺素久断。今大兄入宫,备陈始末,具君臣猜忌之端,悉由他帐中宵小构衅,伏罪自劾,阿爷,大争之世,人心各私其利,倾轧相攻,原不足怪,三兄性资仁柔,难负荷宗庙,事已至此,当以大兄主社稷。又朕与萧弈本欲共成千古君臣之契,奈朕暮年衰朽,日薄西山;他方年少,旭日初生。兼群小谗间,至君臣猜嫌」。遂吩咐大兄厚遇于君,莫负君鏖战之功,竭节之忠。今夜遥望星月,见云开雾散,盼淮上亦如此,纸短意长,万望珍重。」
有些话没说明,萧弈却看懂了。
郭五娘这段时间原来是一直受制于郭四娘,才难以与他通信。而郭四娘与张永德夫妇已决定拥护郭荣了。
至于郭威那番话,其实彼此都明白,郭威就是故意打压他,好让新君施恩。只不过萧弈把一切归咎为小人离间,郭威也顺著他的意思说了,算是保全了君臣之间最后一点点情面。
而这,或许也是郭威与他的最后对话了。
但真能如郭馨所,云开雾散吗?
不知失神了多久。
「太尉。」
萧弈回过神,只见王仁赡又递来另一封书函。
「这是晋王亲笔手书,请太尉过目。」
只听王仁赡的语气,此番入京,已对郭荣心生敬佩。
倒不是动摇立场,而是出于个人的观感。
萧弈展开信,见通篇都是小楷,一笔一画显得十分恳切。
「忆去岁留京,纵论靖乱安民之略,肝胆之,历历未忘。迩来淮甸京畿波澜迭起,一应得失,由吾独担之,不诿于人,是非曲直,寸心自知。然尔心耿耿,欲究始末,吾不忍藏私,今将原委尽以相告,其间机变,非吾本心发端。今已降敕,治赵匡义之罪,槛送军前,付尔全权勘断,念赵匡胤之父新丧,罢殿前都虞侯之职,勒令解官归里丁忧,以明吾无偏私回护之意。愿尽释往日芥蒂,重归初心,同心戮力,扫平烽燧,共致大周四海清晏,勿以你我一己之私而致生黎遭难。」
竟是真处置了赵匡义。
萧弈一时也不知,到底是因为他以兵威相逼所致,还是郭荣确实胸襟坦荡。
也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了通禀。
「大帅,智居润押解赵匡义到了。
「7
「带进来。」
很快,昝居润押著一人步入大帐,那人身穿粗褐短衫,光著脚,脸上抹著污垢,头发散落,样子狼狈不堪,还散发著浓重的粪污恶臭。
仔细一看,确是赵匡义。
他竟是乔装成了粪夫,潜藏避祸,怪不得连日搜捕始终不见其踪迹。
「跪下。」
胡凳大为不齿,上前,一脚踹在赵匡义背上,骂道:「狗厮,自古一人做事一人当,你鬼鬼祟祟挑起祸端,到头来却教赵弘殷替你顶罪赴死,自己躲在暗处苟活,当缩头乌龟,不觉得可耻吗?
「成王败寇而已。」
赵匡义被踹得狼狈趴倒在地,神色却还算沉稳,缓缓抬头盯著萧弈,道:「萧弈,你何苦把所有事都尽数推至我头上?难道没有我当初告密,天子就不会忌惮你了吗?你功高震主而不自知,咎由自取罢了,却还连累郭信错失储位、前程尽毁。」
胡凳大怒,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胯下,骂道:「由得你张口就来。无耻小人,连累你阿爷殒命,站出来替他收尸都不敢,也配称男儿?」
赵匡义紧皱著眉,忍著痛,语气愈发癫狂,道:「我句句属实――――萧弈,你取祸的根源在你。若你远走夏州安分守己,郭信也可安稳继位,谁教你却要离间我与郭信,我尽心尽力,却受驱逐,万般无奈,不得已而出手,郭信落到这般境地,皆是你一手造成。哈哈,眼下倒让你卸下伪善面具,你本心就是想篡权夺位,何必假仁假义?!」
「去你娘!」
「萧弈,我告诉你,你根本成不了事,你要自取权位,心性手段远远不够,行事不狠恶、脸皮不够厚,既贪恋权位,又舍不得放下虚名,怕沾污秽。恰如我今日为求一线生机,甘愿扮作粪夫,毫无顾忌。我敢断,你若仍不知变通,顾忌重重,早晚必身死名裂。不受天下之垢者,岂可主天下?!」
「啪!」
胡凳抢过鞭子,狠狠甩下。
旁边的王仁赡反而听得眼眸一亮,笑了笑,开口道:「难怪楚昭辅与赵普投奔你阿兄,你倒有几分不简单。若我猜得不错,接下来你话锋一转,还要太尉用你不成?」
赵匡义嗤笑一声,眉眼间却显得深沉,道:「他就算不用我,也该留著我,往后才好挟制我阿兄。阿兄武力高超,若无所顾忌,何不能取他性命为阿爷报仇?我倒想亲眼看看,他这般优柔寡断、沽名钓誉之徒何时败亡。」
一番话,说得王仁赡意动,转向萧弈,打算开口。
萧弈抬手止住。
若是从前,他或许真会押著赵匡义,挟制赵匡胤,待往后收复燕云,功成业就之时,再斩下赵匡义头颅。
可今日,这种执念已无关紧要了。
他已想得明白,眼下已不是史书所载的后周显德二年,眼前这个赵匡义也不会是宋太宗。
旧日青史所载,于未知中烟消云散,所有人的命运已被改写。
从今往后,只有他亲手开创的全新时代。
一念通达,面对赵匡义精心编织的语,萧弈的心像一片被冰封的湖面,石头投不进,更遑谈激起半点涟漪。
「召颍州城内外兵士,宣赵匡义之罪状,枭首示众,首级送往濠州酬舒元、杨讷,祭死于他阴谋构陷之无辜者。」
「什么?!」
赵匡义倏地抬头,脸色骤变。
他眼神中有惊恐,更多的是诧异,不断地摇头,像是在拒绝这个结果。
「不,我不能死。」
他喃喃自语著,紧紧盯著萧弈,语速飞快,道:「别杀我,我并未真正害到你,你杀了我阿爷,还不够泄你心中之恨?你以为只有我吗?我告诉你,他们都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他们猜到了,不过是欺我年少、见我心怨郭信,故意放任我行事,他们所有人――――韩通、潘美、石守信,甚至还有王朴――――还有谁?所有,所有人心知肚明!你不明白吗?就算没有我,也会有人把晋王扶上去,因为你的功劳太大了,是你一个人把扶立郭信的功劳抢光了啊!你看,我比你更知道人心,别杀我――――」
萧弈眼中才浮起一丝冷意,赵匡义便一个激灵,像是立即明白这般求饶无用,迅速转头看向昝居润。
「智居润,你求情啊。你答应过我阿爷会保我性命,阿爷成全你的前程、替你们平息风波,不惜舍命赴死,你怎能过河拆桥、背信弃义?!」
「赵三郎,你糊涂啊,晋王堂堂正正,岂容你私行诡计?」
「昝居润!晋王有今日,是我辅佐之功,是我为他扫清障碍。今日我若身死,往后谁还敢为他效死?!」
赵匡义拼命挣扎著,那强烈的求生欲望仿佛从紧紧束缚著他的绳束间爆出来――――
「噗!」
一声响,鲜血喷溅。
一颗年轻的头颅滚落,卷入尘埃。
天地俱静。
萧弈注视著赵匡义那双透著强烈不甘的眼,心里那不能与郭荣完成约定、一起辅佐郭信的遗憾,终于消释了。
储位之争落下帷幕,他终究没能辅佐郭信继位。因果相抵,赵匡义也落得身首异处,失去了帝王之命。
这一刀斩下,所有不甘、愤怒、执念,以及恐惧,也尽数随风而逝了。
头颅停止滚动,尘埃落定。
萧弈长吐一口胸臆中的郁气,这才处置王仁赡带回的封赏。
封赏确实比他与王仁赡最初预估的还要优厚。
可当萧弈仔细扫视通篇诏书,却发现上面并无玉玺加盖,也没有中书门下的批章,更没有告身旌节。
「怎么?口头许诺,与我过家家酒吗?」
「太尉误会了。」
王仁赡连忙解释,道:「并非儿戏,而是,晋王说,正式封赏诏令,还要再等等,数日后就会送达。」
萧弈一怔,关于前程功业的满足感褪去,脑中浮起了一个身影。
其实,郭威的形象在脑中已有些模糊,可君臣一场,终究还是留了遗憾,难以抹去。
数日之后,正式诏令如期抵达。
一同送达的还有哀诏一大周天子郭威,驾崩了。
给萧弈的封赏,则是写在郭荣登基、昭告天下的诏书当中。
「门下,王者承天御宇,必以传祚安宗桃;圣人履祚临民,必先布泽慰四海,历观往代,具有彝章。」
「大行太祖圣武皇帝,膺图启运,戡定五季之乱;仗钺开基,绥抚六合之民。宵衣旰食,恤农薄赋,整肃甲兵,北挫契丹南侵之锋,南收淮甸割据之壤,四海渐睹升平,万姓咸归仁化。自春以来,圣躬久婴沉疴,药石罔效,今月某日遽至大渐,龙驭升遐,弃万方臣民,留社稷重寄――――」
听到此处,萧弈恍然发现,他的所作所为,也已融在了郭威一生的功绩当中。
如此,君臣一场,也没什么遗憾了。
只是有些羁绊断了。
再回过神来,已经念到了对他的封赏。
――
「曩者北虏南侵,尔枭斩虏主,北庭丧胆;继统王师南征,席卷淮甸――――勤劳积岁,勋绩冠绝当世,今授推忠定难翊卫佐运功臣、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河东节度,管内观察处置营田水陆转运、北面缘边巡检押蕃落等使、太原尹、持节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上柱国,进封太原郡王,食邑一万户,实封一千二百户,仍赐铁券,特许剑履上殿、诏书不名――――」
官名越来越长,越念越久。
但其实,萧弈已经不在乎了。
他目光掠过攒攒人头,转头看去,天地间依旧乌云沉沉,可他心里,已经云开雾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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