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上,韩楚风一连私下拜访了几位常委。
表面上,大家对他都很客气。
茶是好茶,烟是好烟,话也是好话。
可一谈到那二十亿要上会讨论,几张脸上的笑,就都淡了。
犹豫,写在每个人的眉头上。
有一位老常委,端着茶杯跟他聊了半个钟头家常,东拉西扯,就是不往正题上靠。
他一提二十亿,对方就端起杯子喝水。
水都喝见底了,话还没接住。
韩楚风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二十亿,是他韩楚风给章越的,跟这几位,沾不上半点关系。
占不着便宜的事,谁愿意往前凑?
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他们就是这个心态。
再有一层,站他韩楚风,就意味着跟李霖划开界限。
为了这件讨不到好处的事,去得罪一个大魔王,值得吗?
傻子才干。
这些常委,哪个不是在镜州官场泡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谁赢谁输还看不清楚的时候,没人肯先把注押下去。
所以走了一晚上,他听到的,基本是同一个答案。
到时候看看再说。
看看再说,就是不答应。
不答应,也不得罪你。
一晚上跑了五六家,腿都跑细了。
得到的笑脸,一个比一个热乎。
得到的准话,一句都没有。
有的满嘴研究研究,有的干脆把话岔到孩子身上。
总之,没有一句痛快话。
韩楚风心里憋着火,却又发不出来。
人家客客气气把你送出门,你总不能当场翻脸。
人家也没说不支持,只说看看。
看什么?
看他韩楚风有没有本事赢。
赢了,不用他跑,自然有人靠过来。
输了,今晚这些茶,就全白喝了。
回到公寓,他往沙发上一坐,半天没动弹。
司机把车开得又快又稳,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薛浩几次从后视镜里看他,也没敢吱声。
这一晚,他算是把李霖这块绊脚石的分量,掂量清楚了。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办什么事,都绕不开这个人。
想在镜州成事,非得把李霖摁下去不可。
不然,寸步难行。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是市委书记,是镜州的一把手。
可这把手的椅子,坐着烫屁股。
椅子底下,全是李霖钉的钉子。
......
第二天上午,高成河来了市政府,径直进了李霖的办公室。
李霖正在看一份报表,抬头见是他,放下笔,示意他坐。
一坐下,高成河就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知道吗,昨天晚上,韩书记可是私下把常委们全都拜访了一遍,今天一早,市委大院都传开了。说他要拉拢人头,在会上通过那一项大事儿。”
李霖闻,笑了笑,说道,“要是每次商量大事之前,都先去说服那些不同意的常委,我看这个常委会,开着也没什么意义了。这不是明显的违规操作嘛。还有啊,这么隐蔽的事儿,怎么今早就传开了?你听谁说的。”
高成河笑了笑,往椅子上一靠,说道,“苏伯源一早就找到我,问我韩书记昨晚有没有去见我,我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他知道韩楚风不可能私下找我商量,还这么问,其实就是想告诉我,韩楚风私下在活动。也是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防备。”
李霖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这个苏部长,倒是挺有意思的。照他这么说,他是不支持韩楚风的。”
昨晚刚接待完韩楚风,今天一早就拐着弯来递话。
这份心思,用得不可谓不深。
高成河点头说道,“不仅是他,我看那些常委,都不会支持。为什么呢?明知道这二十亿给咱镜州创造不了什么价值,左手倒右手,最后说不定又装进他韩楚风的兜里。谁要是举手同意了,不就是助纣为虐吗?”
这话糙,理不糙。
常委会上举手,是要负责任的。
举错了手,早晚要还。
李霖点头说道,“韩楚风可能是好意,但是章越之流,未必不会把这些钱给揣进兜里。二十亿啊,那可是二十亿...两个县一年的工资支出!”
高成河一听这话,觉悟也上来了,拍着沙发扶手说道,“别说二十亿,就是两个亿,也不能由着他胡作非为。想在会上通过,我第一个双手反对!”
李霖闻笑了,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说道,“你说的对。就算是两百万,也不能他想怎么支就怎么支。不管多少钱,都得用在老百姓身上,用在镜州发展上...哦对,你对章越那个计算机软件公司,持什么看法?”
高成河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就是个皮包公司。二十亿到账,坚持到韩楚风调走,然后他顺理成章破产,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咱镜州。希望他不要融资。他要是在咱当地银行再融资几十亿,这个窟窿就大了。百十亿,那可是能压垮一个市!”
李霖点头说道,“不错!弄不好,镜州市政府也得跟着破产。”
这话不是吓唬人。
一个市的财政,就像一口缸,看着大,其实就那么多水。
真被抽干了,连工资都发不出,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高成河身子往前倾了倾,表了态,“会上你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李霖点了点头,“没有保障措施,我肯定持反对意见。”
高成河起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来的时候那股急火,这会儿全消了。
跟着李霖干,心里踏实。
李霖坐在办公桌后头,看着门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韩楚风连夜跑票,跑得越勤,说明他心里越虚。
虚就对了。
常委会这关,他过不去。
财政大权这把刀,握在他李霖手里一天,韩楚风就别想痛快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