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旧臣?
顾名思义,旧臣就是旧朝留下来的臣子。
大宁建国四十余年,周朝留下来的旧臣,还活着的不多,但也不少。
有些存活下来的旧臣,旧贵族,很聪明,在中原争霸之时,他们三方下注。
雄霸燕州的幽王,虎踞金陵的宁王,以及困守关中的周帝。
他们有些早早的与南军暗通款曲,与幽王军眉来眼去,但面上还摆出一副大周忠臣的模样。
他们虽然人在乾安,但家族不在,且一个家族又有好多个分支,这些分支又可以分别在暗中为叛军提供帮助,包括不限于资源、人才,无论三家谁赢了,家族都可以继续延续下去。
乱世之中,这都是很正常的操作,建国初期是需要大量人才来治理的,当时门阀林立,人才又都在大家族大门阀手中掌握着,把天下打下来了,总是要靠他们去治理的。
当太祖皇帝打进乾安城以后,大周的满朝文武,有人主动投降,有人举家自焚,有人挥刀自刎,有人挂上了白绫,当然,也有人奋起抵抗,直到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众生百态,各不相同。
有人尽了气节,有人全了忠义,有人苟且偷生,有人见大周腐朽,是真的想留在新朝为天下百姓做些事情,有人为家族延续,存活至今。
想死的,理由很多;想活着的,同样如此。
留下来的这些人,太祖皇帝是吸纳了的,当然也是挑选着,有用的留着,没用的就滚蛋。
并不是没死的全是小人,死了的全是忠臣。
也不是活着的全是废物,死了的才是能臣。
在太祖攻入乾安城后,就有这么一个前朝臣子站了出来。
他叫崔厉,是大周太子府少詹事。
周朝太子指挥守城,身中六剑十三刀,力已竭,血已干,从城头上坠落而下,禁军终丧了胆魄,无可战之力,被宁军攻入城池。
按理说,大军入城后,并不算是高枕无忧,因为城门之后,还有宫城,乾安城宫城同样高耸,仍有一批忠义之士为周室守最后一道屏障。
而就在这时,那位太子府少詹事崔厉,却并没有太子那般意气,反而在城破之后,他是带路带得最猛的那一个。
崔厉熟通宫城布局,更是知晓东宫哪里防卫最为薄弱,哪里有小路可通行。
于是乎,他就带着当时的少年陛下与定北王他们,直接杀向了他曾经无比效忠的东宫,破其一点,掌握宫城。
待到乾坤已定,京城易手后,太祖皇帝给了满朝文武一夜的时间,让他们考虑,是活着效忠大宁,还是为大周尽最后的气节。
这时候,又是崔厉,到城中满朝文武挨家挨户地劝降,成了后来许多投降臣子的遮羞布。
大宁需要权力平稳的交接,减少许多没有必要的屠杀,一部分前周臣子们也根本不想死在屠刀下,他们想要继续活下去。
因此,崔厉成功把握住了这个机会,成了双方的润滑剂。
他也同样因此进入到了太祖皇帝的视野中。
崔厉毫无疑问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当时的他,不过而立之年,却已是太子府少詹事,看样子也深得周厉帝信任。
在那之后,他一路青云直上,作为新朝朝堂上的前周党领头人,他多方串联,辅佐太祖皇帝这个草台班子,将大宁开国事宜处理的明明白白。
他得到了太祖皇帝的信任,前朝投降的人很多,但像崔厉这般将态度摆得如此之正,又如此有能力的臣子,属实不多见。
在太祖皇帝时期,他知道自已的责任是什么,他协调各方关系,作为新旧势力之间的纽带,保全了许多前朝旧人的性命,也处理了许多潜伏于暗中的前朝逆臣,这并不矛盾。
他曾一度官居大宁吏部尚书,成为第一代内阁班子的一员,他在自已的职位上,本职工作也处理地相当出色,真真正正地在为国事操劳。
承和初年,当今陛下即位,天下动荡,北蛮虎视眈眈,发动战争,皇帝欲御驾亲征,崔厉却在这个时节请乞骸骨。
他很懂政治规则,本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且他还是前周出身,如此动荡之局,陛下不在京城,他这位周朝臣子仍身居高位,会让人多人觉得……不太妥当。
皇帝听着他的请求,除了他其余一切职务,赐东华殿大学士,但没有同意他归乡,而是让他留在京城养老。
直至今日。
近些年,崔厉又有了新的工作。
陛下要修承和大典,让他来做副监修,七十岁的老臣子欣然同意,这一修就是四年。
这是武平四年正月的一天。
发须皆白的老头子,依然勤勤恳恳地去了修撰馆。
馆内的修撰编修们都在热火朝天地干着,承和大典无疑是一份浩大的工程,这修撰馆内四年时间,已经熬走了好多官员,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科举上岸的年轻人们,进了翰林,会兼上编修的官职,来这里忙上一段时间,比如陆瑜。
也有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们,到了京城,也会被安排到这里修书,比如驸马爷李志,他还是总编撰。
今天阳光正好,李志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大门。
“驸马爷。”
“崔公。”
一老一少碰面了,彼此行礼道。
李志脸上带着慵懒的笑,抬眼看着眼前老大人。
他自然是清楚崔厉的履历的,对这位老大人,李志不愿做什么评判,站在一个宁人的角度看,崔厉是一个大大的忠臣。
崔厉毕竟年迈了,那双曾精明之极的眼睛,终究多了几分暮气与疲惫。
“唉,驸马爷操劳,依老夫看,这承和大典今年年中就能完工了。”
两人一同向内走去。
“在崔公面前,称不得操劳,崔公为大宁兢兢业业了一生,您可是晚辈的榜样。”驸马爷客气道。
“哦,像老夫这等人,竟然也能作为榜样?”
听着这话,崔厉竟然是笑了起来。
驸马爷也觉得有些好笑,他也没忍着,和崔厉一起笑了出来。
“崔公当真会玩笑,晚辈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李志随性道。
崔厉看了驸马一眼,只有些羡慕这年轻人身上的洒脱劲。
想当年,自已努力钻营,若是能有幸与大学士同行一路,可不得千方百计地哄着上官开心。
而李志就不用,谁让他有儒圣的师父,娶了公主当媳妇,自身又有如此天赋,被太子倚为左膀右臂。
这位年轻驸马爷,现在啊,就算是当众掌掴了自已这前朝出身的老臣,也不会有任何后果,还想方设法哄自已开心呢,门都没有,听着人家客气客气就算完了。
唉,羡慕不来啊,但自已这努力向上钻营了一辈子,能听得这位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唤上一声崔公,如今倒也满足了。
“崔公恕罪,晚辈前些日子没来,有些漏了进度,不知大典最近修到哪里了。
但之前,晚辈犹记得,大典已修到了周史,很快就要结尾了才是,怎么又要修到年中了?”
李志疑惑问道。
“驸马爷这位总编撰,当真是清闲……”
崔厉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声:
“年前时,确实如此。
老夫本想着开春后,给这修了一半的周史结个尾,再将大典从头复验一遍,查看下有没有遗漏,就能宣告这场工程的结束了。
可谁知,年节时,蜀王爷派人送来了好几车资料,全是蜀渊阁那群老东西研究编撰出来的。
资料倒是整理的细致,分门别类,将他们整理的一箩筐全运了过来,咱们编撰的有些地方,还有的与他们冲突了,有的还需要补充,唉……
这承和大典那么多部分,就他们蜀地的资料最全活,最细致,咱们还需要派人去与蜀渊阁对接,验证,然后再正式列入大典中,这么一来,这工程量又重新上去了。”
“原来如此。”
李志耸了耸肩,脚尖一转,身形就是往门外走去。
“?”
崔厉一愣,伸手拽住了李志的袖子。
“驸马爷何去?”
“晚辈看着,这馆内没有晚辈能出力的地方,先撤退了,公主殿下在等着晚辈回去吃饭呢。”
李志拱手道。
可谁知,崔厉咂了咂嘴,道:“其实,老夫还有一事想请驸马爷帮忙。”
“何事?”
李志有些疑惑。
“请驸马爷随我来。”
崔厉继续向他内部房间走去。
李志只好在后面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