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月。”
剑客面对袭来的众人,挥出了第一剑。
剑光飞扬,若云似雾,一时竟是让众人失了方寸。
“翠羽。”
剑光四射,宛若羽翼展开,向身前刺去。
剑客体内真气奔腾,这一刻他再度感受到了淮水九剑的强大。
每一式有每一式的精妙所在,可以应对各种各样的战况与变化。
鲁损眉头紧锁,刀光大盛,挥散了蔽月一剑,又挥刀向前,斩破了身前翠羽剑气。
但身旁却有同伴被剑气刺中,身体被捅出血洞。
剑客挑选的位置很好,在房子的一个角落里,可以让他在保护住蓝田的同时,应付最少数量的敌人的围攻。
现在只有四人在围杀他,其余的人都在后面排队。
“这可不行。”
鲁损手中刀光大作,却没有劈向剑客,反而劈向了剑客身旁的家具。
“轰!”
木床崩碎,书桌崩塌。
如此,剑客一人需要面对一百八十度的攻击。
“春松!”
面对周围四面八方送来的杀招,剑客一咬牙关,逼得剑气高高束起,化为一座魁梧之树,勉强抵挡着攻势。
鲁损不惧他,举刀向那棵春松高高劈下。
剑气崩碎,无数攻击瞬间向剑客袭来。
剑客勉力招架,但终究是寡不敌众,身上被砍出数道口子,鲜血直流。
“师傅!”
蓝田不由叫了一声。
“我没事,
秋菊!”
武师傅剑罡大亮,再挥一剑,试图将众人再度袭来之招一剑破之。
每一朵花瓣都是一道剑气,剑光绽放,勉强将攻势抵挡下来,而他自身却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如此激烈地运用剑法,让他经脉震荡起来,自身受到了反噬。
蓝田伸出了小手,摸了摸武师傅的后背。
他有些不懂,自已凭什么能让一个人如此拼命去保护?
阿爹如此,阿娘如此,师傅也如此。
为什么呢?
鲁损回头,却见又有三个实力最低者,在交锋中受了重伤,已然栽倒在地。
他心头大恨,知道不能再把时间拖下去了,于是疯狂地将真气运转起来。
“速战速决,再不干掉他,死的就是我们!”
鲁损大喝一声,刀罡浓郁,举刀上前,似乎重若千钧。
他的周围也换上了几位四品五品高手,同时催动他们的全力一击,杀向这强大到不像人的老头。
剑客感受到了背后的手,似乎是感受到孩子给予他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暗伤压下,不顾身前伤口不断流淌的鲜血,再度强行催动剑气。
还要再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万一有了奇迹呢?
这可怜的孩子,明明那么有天赋,明明有我给他当后盾,却偏偏没过过好日子,整日提心吊胆。
如今,又遭受了如此痛苦,如此折磨!
这一刻,他是一个纯粹的剑客,纯粹的师傅。
剑客紧紧握着剑柄,再不顾身体经脉的抗议,再次摆出了下一剑的起手式。
“鹤立!”
这一剑,是他的老师父最拿手的一剑,同样的,淮水九剑中,他这一剑威力也是最大的。
剑形如鹤,仙风道骨。
剑客强行挥出了这一剑。
而后,这全力一击,鹤首被刀斩断,鹤身被众人劈碎。
他再也坚持不住,最强一剑被众人合力破碎,余力皆挥在了他身上。
顿时间,剑客浑身伤势,满身浴血,几乎站立不稳,握剑的手颤抖着,剑柄几欲脱离。
几人乘胜追击,有人还不断向孩子发起攻击,迫使剑客不断回防,身上的伤更是越来越多。
剑客咬了咬牙,一剑横斩,暂时压制了众人的攻势,同时内伤更重。
他在巨大的痛苦中,回头看了蓝田一眼。
这是他悉心培养的学生,数载的相处,他早就与这孩子有了深厚的感情。
少年面无表情,与他对视着。
而后,少年的眼神似乎重新有了波动,恢复了些许神采。
他抿了抿嘴,说道:
“师父,我想看看洛神。”
满脸鲜血的剑客看懂了少年的眼神,他愿意和自已一起死,并且在死之前,一睹洛神真容。
他笑着颔首道:
“好。”
孩子啊,有些抱歉,师傅知道没有这个资格做你的师父,所以一直没让你正式拜师。
现在,为师有些后悔了。
多好的苗子,多好的孩子啊,直到现在,还不想让我死的有遗憾。
罢了,没什么好后悔的,为师没本事,连一剑真正的洛神都与你展示不了,还配当个什么师父。
但是……徒儿想看啊,他想看的是,无论成与不成,师父挥出的洛神。
可他,真的想保护好这个孩子啊。
剑客再度握紧了剑,看向了再次一鼓作气杀来的众人。
他回想起了当初,自已的老师父挥舞洛神的样子,那真是宛若神女落人间。
“我可以吗?”
不论可不可以,都是我的最后一剑了。
徒儿,是师父没本事,没能保护你。
前些年也是,今天也是。
可怜的孩子,遇见了没出息的我。
此生四十载,练剑三十载,枉活春秋。
“洛神。”
剑客的剑,在月下挥舞了起来,他一笔一画勾勒着剑式,将体内所有的真气剑气榨干。
洛神的框架勾勒出来了,剑气冲霄,房屋寸寸崩塌,以师徒二人为圆心,围杀众人无一敢上前。
神女拔地而起,高大壮观,由剑意为骨,剑气为皮,
惊得鲁损几人迅速后退,想要撤出这片倒塌的废墟,撤出神女的斩杀范围。
七品剑客,能勾勒出这一剑,已然堪称同境无敌。
哪怕这一剑,是他用命换来的。
然而,神女却无神。
剑客勾勒出了她的轮廓,却无法点睛。
“原来是虚张声势!”
鲁损看出了虚实,再度紧握刀柄,绽放刀罡。
“不用怕,他只能把这一剑举起,却无法挥下,无法驱动洛神。
等他这口气散了,剑气崩碎,咱们再去杀他!”
剑客叹息了一声,无奈地看向不知何时站到自已身旁的少年。
“师父,你真厉害。”
少年抬头望着,喃喃道。
“还好吧。”
剑客笑了笑,却是五官渗血,高举起这一剑的手,已然无力。
他啊,筋脉尽断,无力回天,只剩一口气撑着了。
“师父,你看看她。”
蓝田仰着头,恍惚道。
剑客嗯了声,抬起头,看向身前的高大洛神,而后呆楞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神女屹立的更高大了,她的轮廓细致了起来,不再是只有线条,她的衣物绚丽多彩,她的发髻完美无瑕。
她拥有了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充满了神采,她回眸看向了两人一眼,圣洁而又多情。
剑客感觉到自已举着剑的胳膊很轻,似乎可以轻松将这一剑挥下。
原来,这就是洛神,真正的洛神。
剑客只觉得热泪盈眶,泪水冲散了血泪。
“哈哈!”
剑客流着泪,又笑了,他向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明白了怎么回事。
“谁说老子挥不出洛神的,谁说老子斩不下这一剑?
孩子,我问你,何以报德?”
“以德报德!”
“何以报怨?”
“以直报怨!”
问答之间,蓝田大喊了出来,这一刻,他的眼眶被泪水占据。
“直不了了,斩吧!”
剑客大呼一声,而后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驱动了自已的胳膊,就像是这些年来无数次的挥剑一般,将这一剑落下。
神女也举起了剑,对着气机锁定的那些人,悍然挥下。
高大的剑气神像,俯视着他们,宛若俯视蝼蚁一般。
鲁损众人呆滞在原地,不是他们不想逃跑,不想反抗,而是他们根本就没有了动弹的能力。
这道狂暴的剑气,纵横的剑气,一往无前的剑气,能够横斩整座庄子建筑的剑气,根本就不是七品剑客能挥出的。
剑客心里清楚,但他依旧快意。
虽然他活不了,但这孩子可以活了。
“不要与旁人说,我是你师父,我本来也没收过你,我只是收钱办事,记住了。”
神女的剑气横扫一切,荡涤着世间,一道道剑气从天而降,降临在了这群前朝余孽的头上,而后是宛若凌迟的剑气镇杀!
剑客牵着少年的手,艰难站立着,静静目睹着这一幕,直到那群人在极大的痛苦中,被抹去了存在,失去了生息,化为一堆血沫。
蓝田没有回应,他只是看了看自已湿答答的手,那是剑客的身上流下来的。
好多的血,止不住的,他的筋脉已经寸寸断裂,在勾勒洛神一剑时,他已经可以宣告死亡了。
“人生所看到的最后一剑,是从我手中挥出的洛神,真好。”
剑客抬头笑着,欣赏着洛神高大的神躯渐渐飘散,就像一场大梦,也像他的人生。
“记住我说的话。”
这是他此生最后的一句话。
然后,他牵着少年的手,渐渐无力,直至松开。
剑客的意气已尽。
蓝田搀扶住了剑客歪倒的身躯,他的生命已经随着鲜血的流逝而耗尽。
剑客的眼睛渐渐无神,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他最后看见的一幕,是一道高大的身影向他走来。
那人穿着的袍子,似乎绣着蟒,好像是传说中的飞鱼服。
剑客的嘴角翘了起来,没人知道他最后想了什么。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死去了。
“这是你师父?”
提着青萍剑的男人,走到少年的身旁。
他的剑锋上还残留着剑气。
蓝田耳边再次回荡起了武师傅的话语,但他依旧点了点头,道:
“是。”
然后,蓝田又想了想,道:“谢谢你。”
“他的洛神,很美丽。”
男人道。
“谢谢。”
蓝田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
“你的父母呢?”
“都死了。”
蓝田淡淡道。
男人环顾四周,沉沉叹息了一声:
“对不起。”
蓝田麻木地摇了摇头,再次重复道:
“谢谢你。”
“这一切……与我有关系,是我手下的失误,也是我的过错,我来晚了。”
男人有些悲伤。
“以德报德,你救了我,还帮我师父挥出了洛神。”
少年喃喃着。
男人向少年伸出了手,道:
“跟我走吧,你想学洛神,我可以教你,这应该也是你师父想要的。”
“我会回报你。”
少年蓝田坚定地道。
男人摇了摇头,道:
“回报你的师父就好,你好好活着,就是在回报他的付出。”
少年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思索,然后他递出手,攥住了男人递来的大手,站了起来。
“我跟你走。”
“好。”
“我该怎么称呼你?你说你会教我洛神,我是不是该叫你师傅?”
“在你师父面前,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好?”
“你看,他都笑了。”
蓝田似乎有些疯癫。
“我叫李泽岳,你想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
“好的,师傅。”
蓝田道。
“你就那么着急?”
李泽岳蹲了下来,看着面前满身血污的清秀少年,他能感受到这孩子体内的二品真气。
蓝田指了指剑客,道:
“是他想让我拜你为师的,他还想让我给他撇清关系,生怕你心里膈应,不收我。”
“那你为什么不听他的,撇清关系?”
李泽岳问道。
蓝田没有犹豫:“他本来就是我的师父。”
“好。”
李泽岳点点头,道:
“他比任何人都相信你的潜力,相信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他也相信我看见你,不会不动心。
他赌对了,我很欣赏你的品性、你的天赋,但是……
你现在是疯的,你清楚吗?”
蓝田笑着点了点头。
“跟我走吧,半路捡了个疯徒弟。
你先回去睡一觉,明天带你把你父母和师父埋了,再说给你治病的事。”
李泽岳牵着他的手,向驿站走去。
蓝田乖巧地跟着他向前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抬着头,道:
“我叫蓝田,谢谢你,
觉得我疯了的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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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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