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卵二姐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像是有人在刀锋上包了一层棉花。但这份柔软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猛烈的痛苦撕成了碎片。
“卵二姐是这世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猪刚鬣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不在乎我是一头猪妖,不在乎我长得丑,不在乎我身上全是伤疤。她给我做饭,给我缝衣裳,给我铺床,给我点灯。
她种的菜地,我帮她浇水,她养的鸡,我帮她喂食。我们在云栈洞里过了两年,两年!”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在林竹面前晃着。
“两年!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两年!”
猪刚鬣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出来,“你知道那两年里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老天爷对我还是不错的,虽然把我打成了畜生,但好歹给了我一个卵二姐。我觉得值了,真的值了!”
猪刚鬣忽然转过身去,猛地扑到了那座青石碑前,两只手抓住碑座上的石头,指甲嵌进石缝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结果呢!结果西天派人来了!一个散仙,就一个散仙,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卵二姐杀了!”
猪刚鬣的声音变成了嘶吼,额头上青筋暴跳,长嘴两侧的獠牙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阴冷的白芒,“卵二姐身上被砍了几十刀!每一刀都深可见骨!她一只兔子精,在山里种菜养鸡,连蚂蚁都没踩死过一只!西天说杀就杀了,杀完了还在洞壁上写‘降妖除魔’!”
猪刚鬣猛地转过头来,泪流满面地看着林竹:“她做了什么孽?她修了几百年,连人都不敢害,连山都不敢出,她凭什么要被西天杀了?凭什么!”
林竹依旧没有说话。
猪刚鬣从碑前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石桌站稳了,抬起头来看着林竹,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炸开一样。
“后来西天又派人来找我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阴冷,“来人说,取经人三年后会路过高老庄,让我提前去那里等着,给取经人当一路祸难。
如果我听话,将来封我一个正果,让我加入取经队伍。如果我不听话——”
猪刚鬣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如果我不听话,卵二姐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掌心里沁出了血珠子。
“我被逼着去了高老庄。我在那里装老实人,干农活,装孙子,等了三年。这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等取经人来了,我该怎么办。
是乖乖给西天当狗,被封一个什么狗屁净坛使者,还是跟他们拼了。我想了三年,想来想去,越想越恨!”
猪刚鬣的声音又拔高了。
“后来我在高老庄遇到了高翠兰。”
他的声音颤了一下,“她也是个可怜人。她爹把她当货物一样卖,卖不出去就让她去死,给她塞白绫,让她上吊。我看着她站在井台上要跳井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都是被抛弃的人,都是无路可走的人,都是被逼到绝境的人。”
猪刚鬣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粗犷的猪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神色。
“我把她救了下来,带回了后院。我本来只想照顾她几天,等她好了就送她走。但是——”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但是她没有用看妖怪的眼神看过我。她知道我是猪妖,但她不怕我。
她会对我笑,会给我递水喝,会在下雨天的时候给我披一件衣裳。她对我好,就跟卵二姐当年对我好一模一样。”
猪刚鬣的声音忽然变得狠厉起来。
“所以我就知道,她也活不长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卵二姐对我好,死了。高翠兰对我好,也活不了几天了。西天不会放过她的。
等取经队伍到了高老庄,等他们逼我上路的时候,高翠兰就是下一个卵二姐。西天会把她杀了,再把她的死算在我头上,说我祸害凡间百姓,说他们是替天行道。”
猪刚鬣吼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就是个灾星!谁对我好谁就得死!卵二姐死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高翠兰现在还在庄上,说不定过几天也会被他们杀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修为不够!我打不过他们!”
他双手抓住自己的脑袋,指甲嵌进粗糙的猪皮里,用力得像是要把自己的头盖骨掀开。
“西天那群虚伪的东西!他们嘴里说着慈悲为怀,手里沾满了血!他们要西游,就要把路上的妖怪全杀光!不顺从他们的就杀,顺从他们的就给他们当狗!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妖怪就得被他们这么糟践?凭什么我们的命就不是命?”
猪刚鬣猛地抬起头来,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林竹。
“狱神阁下!你当初在浮屠山救我,点醒我,让我明白西天是怎么操控我的命运,这份大恩我猪刚鬣记在心里!但今天你若是来劝我乖乖听从西天安排的,那就请回!”
猪刚鬣咬着牙,獠牙咬得咯吱响,“我不会给西天当狗!我要战斗!我要逆天!我要颠覆西天!”
猪刚鬣喊得气势汹汹,唾沫横飞,整个洞厅都被他的吼声震得嗡嗡作响。他攥着九齿钉耙的手背上青筋毕露,整个人像是要把这五百年的怨气一口气全喷出来。
林竹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用手指敲了敲石桌的桌面。
“嗯呢嗯呢。”
林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猪刚鬣刚才说的不是血海深仇而是今天中午吃了什么,“知道了知道了。”
猪刚鬣愣了一下。
林竹这反应也太淡定了,淡定了让他有点接不上话。他酝酿了半天的悲壮气氛,被林竹这两个“嗯呢嗯呢”打得七零八落。
林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猪刚鬣,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聊家常:“所以,你是打算发起自杀式的攻击,让自己真灵破灭,只要死了人家就利用不了你了,对吧?”
猪刚鬣又是一愣。
林竹说得太准了,一个字都没差。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杀了唐三藏,然后自爆真灵,让西天什么也得不到。但他还没来得及点头,林竹又开口了。
“行吧,我知道了。”
林竹把茶杯放回石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语气依然平淡得令人发指,“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