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陵山。
福陵山的山势不算险峻,但林木茂密,浓荫蔽日。山中的树木多是百年以上的老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山间有溪水流过,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溪边生长着成片的野花,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山中有一个洞。
洞门是天然形成的石缝,宽约丈余,高约两丈,洞口爬满了藤蔓和青苔,远远看去和山体浑然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一个洞口。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大字——云栈洞。
洞内别有洞天。
洞厅开阔,足有三四丈见方,顶高约两丈,洞壁上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将整个洞厅照得如同白昼。洞厅正中央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
洞厅深处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兽皮。洞壁旁边立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兵器,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厅深处那座墓碑。
墓碑是青石做的,打磨得光滑如镜,碑面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碑前摆着香炉和供品,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洞厅里慢慢散开。
猪刚鬣正坐在墓碑前。
他上身穿着一件锦布直裰,下身是一条青色的长裤,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上穿着一双粗布鞋。这身打扮讲究得体,料子也不差,看上去倒有几分人样。但他的脸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的头是一颗货真价实的猪头。
长嘴大耳,嘴筒子往前拱出老长,两根獠牙从下嘴唇里翻出来,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冷光。耳朵大得跟蒲扇一样,耷拉在脑袋两侧,时不时扇动两下。
脸上的皮肤粗糙发皱,毛孔粗大,看上去像是刚从泥地里拱出来的野猪。
但他的眼睛却不像野猪那么凶狠,而是一双充满了绝望和悲伤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配上他粗犷狰狞的面孔,产生一种强烈又矛盾的视觉冲击,让人觉得这头猪妖既丑陋又可怜。
他身边的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个空酒坛子,有些已经碎了,碎片散落一地,酒液渗进地面的石缝里,把地面洇湿了一大片。
猪刚鬣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坛子,坛口对着嘴,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他那件锦布直裰上,把衣襟洇湿了一大块。
他灌完最后一口酒,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摔,坛子啪的一声炸开,碎片四散飞溅。
“没用!”
猪刚鬣的声音沙哑粗重,像是破锣被锤子敲了一下,在洞厅里回荡开来。他的声音里带着浓烈的酒气,也带着浓烈的悲痛。
他伸出两只手,抓住墓碑的底座,指甲嵌进石缝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厉害,浑身都在打摆子,不知道是酒喝得太多,还是心里太过痛苦。
“今天已经是取经人来的时间了!”
猪刚鬣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嘶吼,“我却没有办法去杀取经人!有人在盯着我!我还能做什么!”
他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在墓碑前的香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个墓碑是卵二姐的。
卵二姐这个名字,在高老庄没人知道,在福陵山以外的地方也没人知道。但她是猪刚鬣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当年猪刚鬣被贬下凡间,从天蓬元帅变成了一头猪妖。他不再是那个统领八万水军的天庭大将,也不再是那个手握重权的神仙人物,他变成了一头畜生。
他从天上摔下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天蓬元帅的战甲,但那副战甲在他下坠的过程中经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力,崩碎成千万片,散落在从天空到地面的漫长距离上。
他自己也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趴在地上三天三夜都爬不起来。
肉身崩坏,神魂破碎,修为几乎尽失。
他在凡间度过了很长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他被打回原形,变成了一头真正的野猪,在山林间四处游荡,靠吃野果和啃树皮为生。
后来又经历了很长的时间,终于重新修炼成妖,有了变幻人形的能力。但他没有去处。天庭回不去了,凡间的人看他的眼神只有恐惧和厌恶,妖怪见他落魄也都落井下石。
他走在山路上,野狗都敢冲他龇牙,狐狸精都敢对他下绊子。他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日子过得十分凄凉。
是福陵山的卵二姐看他可怜,收留了他。
卵二姐是一只修炼了数百年的兔妖,修为不算高,但心地善良。她住在福陵山云栈洞里,一个人生活,种了一片菜地,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清贫但也安宁。
她在山路上遇到了浑身是伤的猪刚鬣,没有嫌弃他的猪妖模样,把他带回洞中,替他包扎伤口,给他做了一顿热饭。
猪刚鬣记得很清楚,那顿饭是白米饭和青菜炒鸡蛋。那是他被打落凡间之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他吃着吃着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把卵二姐吓了一跳。
卵二姐问他哭什么。
他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热饭了。
卵二姐听完,眼圈也红了。她让猪刚鬣在洞中住下来,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猪刚鬣留了下来,帮卵二姐劈柴挑水,帮她修葺洞府,帮她驱赶山中的野兽。
两个人相依为命,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过得有滋有味。
猪刚鬣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他甚至在心里想,虽然被天庭贬下凡间很惨,但能遇到卵二姐,也算是老天爷给他的补偿。
他不再想做什么天蓬元帅了,也不去想天庭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他只想守在这个山中的小洞里,跟卵二姐一起过烟火日子,岁月静好。
哪知道西天从来没有放过他。
有一天猪刚鬣下山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心里一惊,拔腿往云栈洞跑。跑到洞口的时候,他看到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卵二姐倒在血泊里。
她身上全是伤口,大大小小几十处,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冒血,把她白色的皮毛染成了红色。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一双眼睛还睁得圆圆的,瞳孔里充满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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