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出邀请函，骑士庞贝·怀特豪斯被侍者引到了和当初“骑士利威尔”类似的座席。

前方不远处——虽然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宾客——就是李维·谢尔弗所在。

耳边充斥着中部口音和北境腔调杂糅的低语——关于啤酒、皮革、染料又或者别的什么商品。

金额不大，商品的种类亦不敏感，但每一次酒杯的碰撞，每一个笑容夸张的拥抱，往往便意味着一场以物易物的交割。

庞贝下意识地扫了长桌对面的某个自称是啤酒商人的矮胖中年男人一眼。

就在刚刚，矮胖中年所提及的“帕尔冷泉酒庄”，正是白马营淡啤酒的主要供应商，隶属于波特家族的某个封臣。

而矮胖中年的贸易对象——一个操着北地口音的年轻男人，则用他家族名下两个货舱的毛皮换取了八钩船去往风铃渡口的高端帕尔冷泉啤酒。

那里通往亚历山德罗，通往维基亚的另一个战场，那里的战士理所应当地渴求着更多抚慰伤痛的酒水。

庞贝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两边的物价。

年轻男人口中的那两货舱皮毛，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草叉佣兵团名下的仓库里——这也是成本的一部分。

有关战争的宏大命题，在这里被拆解成了一个个贵族庄园与自治城镇的具体需求、利润比率。

这是战争的另一个维度，所谓“国力”和“舆情”的折射。

长桌对面，敲定买卖的年轻男人心情大好，忍不住向周遭卖弄起了有关北境战场的诸多消息，以及自家父兄的勇武。

当然，其中大多数都做不得真。

而这一热点话题很快就又吸引来了来自南边的小麦商人和来自北边的木材商人。

只是他们的自我推销并未持续太久，先前始终留着一只眼睛观察着核心圈层动静的矮胖啤酒商便笑呵呵地借故离场。

他从侍者的托盘里取下一杯新的红酒，快步走向李维所处的核心圈层。

庞贝的视线跟着飘过去，只见一个颧骨凸出、面相刻薄的瘦高个正从人挤人的包围圈里退出来，像一片被从高速旋转的车轮上甩出来的泥点。

矮胖啤酒商的目标正是此人。

巧的是，庞贝也认得瘦高个——正是帕尔冷泉酒庄的管事。

那份三年期供应淡啤酒的买卖契约上还留有双方的签名。

帕尔冷泉酒庄拥有王国特许的啤酒花配额，这是比酒桶或者酿酒的粮食稀缺得多的行政垄断资源，不怪矮胖啤酒商如此势利。

只不过矮胖啤酒商笑容谄媚，被挤出核心圈层的瘦高个面色却不太好，对下级采购商的讨好只是敷衍地点头，眼神不住地搜索着更值得攀谈的对象。

然后他就和冷眼旁观的庞贝对上了视线。

社交雏鸟庞贝显然缺乏应对这种场合的经验，眼神随大脑一起呆愣了一瞬。

那瘦高个的颧骨却是向上扬起了几个皱纹，快步走了过来。

那矮胖啤酒商跟在后头，打量庞贝的目光透着实在掩饰不住的惊奇。

“蒙艾拉眷顾，很高兴能在这样一场隆重的宴会上遇见一个老朋友——庞贝骑士，我们又见面了！”

瘦高个笑容满面，酒杯举在胸口位置，眼角的余光随之不着痕迹地扫过庞贝领口的荆棘绣纹。

庞贝心中叫苦，但还是托起酒杯和对方碰了一下：

“晚上好，帕尔默管事。”

此时，这条长桌上的焦点已经从滔滔不绝的北境年轻贵族转到了庞贝这边。

或者说，任何一个从这场宴会的核心社交圈层退出来的人物，天然是外围的焦点；而这样的焦点主动选择了庞贝，笑容带着评估分量后的亲切。

帕尔默自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受人瞩目的环境，酒杯举得稳稳当当，那对精明的细长眼眯成了两条缝，刻意抬高了音量：

“上次那一批淡啤酒，庞贝骑士和您的战友们可还喝得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