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底线。”
道格拉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在埃尔文的目光下,最终只是咬紧了后槽牙,别过头去。
埃尔文没有再看他,视线转向圆桌最靠近门口的那个位置:
“赫塔布。”
壮汉抬头,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在周遭锦衣华服的衬托下格外扎眼。
“兰登不论,‘刀疤’是你带出来的人,”埃尔文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的清白,你作得了保吗?”
赫塔布粗大的指节按紧了圆桌边缘,粗眉压着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沉静:
“我愿意亲自去,罗慕路斯或者东普罗路斯,人质也好,证人也好,即便是在西弗勒斯伯爵大人那里,我也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顿了顿,赫塔布低下眉眼,嗓音放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我没带好他们。”
房间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埃尔文点了点头:
“那我会带着你,亲自过去。”
原本安静的房间里立刻响起了深浅不一的、震惊的抽气声。
埃尔文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了最后一枚子,语速飞快:
“华莱士,你去清点账册,有关罗慕路斯的所有债务,全部清出。”
“卡森,你负责联络普罗路斯的码头与货运行会,船期和报关文书必须在后天之前到位。”
“班森,”埃尔文看向那个穿蓝袍的中年男人,“你是我们当中笔头最好的。两份回函,一份给罗慕路斯市政厅,一份给劳勃·图雷斯特,今晚就写好,天亮之前送到我书房。”
“汉斯,你负责彻查兰登的履历……”
被点到名字的人依次起身听命。
没有人再提反对意见,没有人再交头接耳。
道格拉斯的嘴角仍然挂着那丝倔强的讥讽,但他的目光已经移到了窗外,像是在看什么与己无关的东西。
埃尔文的威望和他方才那番不留情面的敲打,已经足够让在座的所有人闭嘴,至少是明面上闭嘴。
椅子腿擦过地板的声响此起彼伏。
议员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散。
“请西恩主教留步。”
埃尔文最后又补充了一句,嗓音透着几分疲惫。
……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方才在争执中脸色铁青、激烈反对向罗慕路斯低头的多多路斯地区主教,此刻靠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从怀里摸出一只银酒壶,拧开盖子,对着壶嘴抿了一口,然后朝埃尔文扬了扬,示意“你要不要来一口”。
埃尔文摇了摇头。
西恩耸耸肩,收起酒壶,走到窗边,眉头微拧,带着不加掩饰的凝重:
“我去一趟普罗路斯,那些贵女虽然没什么大用,多少也是个缓冲渠道。”
“万一你在罗慕路斯扛不住了……”
西恩猛地闭嘴,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着埃尔文,语气里多了几分属于老友的关切:
“你自己小心李维,那个年轻人……跟当初的西弗勒斯不一样。”
“他就是来当那把剑、来弄钱的——当初许下我们这些自治领时,就备着这么一天了。”
说到此处,西恩的舌头滚了滚,像是还有一个名字要说——但那名字太沉重,重到他的舌头翻不过去。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南方瞥了一眼——那是罗曼诺夫的方向,是教会最大的财政窟窿所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埃尔文的肩膀,然后推开侧门,融入了走廊里的黑暗。
门重新合上。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埃尔文一个人。
多多路斯的议长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滑过那两封信,停留在信纸被烛泪烫出的凹痕上。
然后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了另一封信——青色的漆印描着一只衔着四叶草的乌鸦。
“欠债难还啊。”
埃尔文的声音很轻,似是自自语,又像是在嘲讽着什么。
壁炉里一块木柴恰好在这时塌了下去,溅起的火星在他瞳仁里闪了一下,旋即爆裂在灰烬中,彻底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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