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奥特·史密斯，忝居东普罗路斯劳役营采石场第三分场管事，叩见李维子爵！”
胖管事跪在帐篷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嗓音因为跑得太急还在发喘。
他身后跪着一排人，从营区巡察到仓库书记，再到伙房采办，一个接一个地报着自己的官职和姓名，声音一个比一个抖。
营地的守卫远远站着，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这么多官老爷齐刷刷跪在帐篷外，上一次他们见这场面，还是西弗勒斯·波特伯爵大人亲自巡查采石场的时候。
那个先前给李维放行的守卫队长脸色最白，几乎扶着栅栏才能站稳。
就在李维进营地后，他就让手下人去给管事的通风报信了，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来的人居然是那个“李维·谢尔弗”！
“头儿，”先前被派去报信的心腹扯了扯队长的皮甲下摆，嗓音带着哭腔，“咱们今晚还能回营地吃饭吗？”
“还吃饭？断头饭？吃屎去吧！”
队长只觉得脖子发凉，欲哭无泪。
……
李维没让闻讯赶来的官僚们起身。
他站在帐篷里，打量着这群被贬黜贵族劳役的住宿环境。
帐篷用双层帆布搭建，骨架是粗木立柱，地面铺了干草和粗麻布垫，人均铺位称得上宽敞，角落里的便桶也用石灰消过毒。
这些都在李维可以接受的范围。
施虐本身需要时间成本和精神成本，而李维·谢尔弗不是心理变态，并不能从无意义的虐待中获取扭曲的快感。
但是呢——李维的视线转向帐篷角落里的木箱，里面还码着几瓶未开封的葡萄酒。
木箱旁边是一只铜炭炉，炉膛里烧的不是劣质烟煤，而是带着淡香的果木炭，炉边还搁着一小碟没吃完的蜂蜜渍果脯。
李维走过去，弯腰捡起一颗果脯，在指尖捏了捏——软硬适中，没有变质。
这不是劳役配给，这是贵族的下午茶。
这不是贵族劳役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这是有人专门在做他们的生意。
或者比单纯的生意更糟糕一些。
“搜一搜，兴许能有小纸条什么的。”
李维的嗓音带着些调侃意味，帐篷外跪着的人里，有人却开始发抖。
荆棘领少君的命令被打了折扣，那就有人该死！
有人死，就有人哭；人一哭，就该说心里话！
李维扯了扯嘴角，把果脯丢回碟子，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然后弯腰从木箱里抽出一瓶葡萄酒，对着帐篷外午后刺眼的阳光看了看酒液的挂壁。
好酒！比他在罗慕路斯码头上查封的大部分走私货都要好！
他拎着那瓶酒，走出帐篷，在跪地众人面前驻足。
跪在人群最前面的奥特·史密斯抬起头，对上李维冷淡的目光，心中一寒，嘴唇翕动着想开口。
但李维没有给这位胖管事狡辩的机会。
他抽出腰间的斩钢剑，一剑刺出。
剑尖穿透胸腔，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奥特·史密斯的嘴巴还张着，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往外涌血的窟窿，然后缓缓歪倒在地。
那些参与霸凌的少年的女眷，所跪的位置恰对着奥特·史密斯歪倒的方向，仿佛还能瞧见管事来不及闭上的双目中残留的惊恐。
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低呼和啜泣。
李维拔出剑，甩掉剑身上的血珠，这才抬起头，看向帐篷外唯一还站着的人。
那人穿着波特家族的管事制服，衣领上绣着金线镶边的天秤纹章，站姿仍然笔直，只是脸上的血色比剑锋还要薄。
东普罗路斯劳役署的最高长官，西弗勒斯·波特的直属下级，以他的地位，确有不跪李维的顾虑和底气。
但换句话说，这座劳役营里每一粒粮食、每一块木炭、每一个劳役的生死，都要从他的公章下过。
他该有一些“心里话”同李维解释的。
“在贵族的马厩里，”李维向着那署长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即便是最劣等的骡驴，也是不被允许互相攻击的私产——你觉得呢，署长先生？”
署长的目光扫过李维手中染血的长剑，微微低头，喉结剧烈地滚动：
“子爵大人教训得是，奥特·史密斯失职在先，包庇在后，死有余辜！”
“下官监管不力，自当向西弗勒斯伯爵大人请罪。”
无可挑剔的、官僚式的“认错”姿势。
于是李维抬起剑。
那署长面皮猛然一抽，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但旋即就又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他可不是奥特·史密斯那样可有可无的小人物，他是西弗勒斯在此地的脸面。
他在赌，李维不敢当众杀他！
而斩钢剑的剑刃也确实没有将署长捅个对穿。
李维只是将还在滴血的斩钢剑搭在署长肩头，用他那珍贵的丝绸衣料慢慢擦去剑身上的血迹，动作不紧不慢，嗓音也是：
“同样的，主人觉得需要管教的烈马，外人不可私自松开它的马绊。”
李维晃了晃另一手上提的酒瓶：
“葡萄酒、果木炭、蜜渍果脯……这些是你拨给他们的？”
署长原本还带着些宁死不屈意味的眼神闪了闪，终于低下头，单膝跪地：
“我确实是听到过相关流——说是奥特·史密斯伙同底下人从商人手里采购物资，高价卖予营地内服劳役的贵族。”
“然属下正在搜集证据，故没有惊动相关人士。”
“但无论如何，属下监管不力是事实，愿受责罚。”
此一出，那几个营区巡查和伙房采买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有两个实在按捺不住的，甚至抬头朝着署长看了一眼。
署长眼角余光捕捉到这帮不成器的下属的小动作，脸色又黑了三分。
李维的唇角也是泛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却没再跟这老油条磨牙，转而偏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副署长。
那人的肩扣上绣着三叉戟纹章——图雷斯特家族的旁支，埃里克的人——恭敬的目光中藏着隐忍的期待。
李维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仆人添茶：
“去把营地里劳役的名册取来。”
副署长猛地抬头，眼中的隐忍化作惊喜，但马上就又低下头去。
而那署长骇然抬首，几乎就要起身——名册，那是他的档案柜，他的印章……他的权力！
他把这些东西锁在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连副署长都没有钥匙！
“李维子爵！我是西弗勒斯伯爵大人亲自任命的署长，您无权……”
“那么我以东普罗路斯港口副守备以及王国征税官的名义，质疑你正在损害王国的财产！”
不等署长说完，李维已然打断了他，冷眼逼向身为图雷斯特旁支的副署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