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的指向一夜没有变过。韩铮走一段路就重新确认一次方向，每次令牌侧棱指的都是同一个方位，像一根被钉死的针。到后半夜的时候，天边的云层散开了大半，星光照在地面上，把那些起伏的矮丘和碎石带的轮廓都勾勒出来了。韩铮走在前面的步子一直保持着差不多的节奏，不快不慢，脚底落在沙土和碎石混合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步。

天亮之前他们经过了一片布满碎石的坡地，地势从平缓开始向抬升的方向走。韩铮放慢了步子，一边走一边留意脚下的变化，地面的颜色从浅灰变成了一种偏深的灰褐色，碎石的棱角也比之前锋利了一些，像是被风化的时候受过不同的力量，碎裂的纹路更直。

血瞳令牌的温度在天亮前那段时间里又升了一些，但不像靠近地缝时那样明显，更像是温差变化引起的，不是指向物变近了。韩铮把令牌握在掌心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温度稳定之后收回了怀里。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得陡峭起来。原本平缓起伏的矮丘逐渐变成了更密集的褶皱了，地面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复挤压过。韩铮爬上一道土坡顶部往下看，前方大约三四里外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凹陷地貌，像是一块被什么东西从地表挖走了，留下一个碗状的深坑。

深坑的直径有数十里，边缘是一圈断崖，断崖壁上裸露着深灰色的岩层，岩层表面布满了横向的纹路，一层叠一层，像是地质挤压时形成的褶皱。坑底距离坑沿大约数百丈高，底部有暗色的雾气在缓慢翻滚，看不真切。雾气中没有光，没有反光，像是纯粹的黑暗被液化后灌了进去。

韩铮站在坑沿边缘往下看了一阵子，手里的令牌在接近这片深坑的时候温度骤升了一截，然后就稳定在了那一层，不再变化。

“混沌深渊？”他问。

萧玄从他身后走上来，也站在坑沿边缘往下看。他看了片刻，说：“按那张草纸的标注，混沌深渊外围有一圈断崖，断崖上有一条斜向下的步道，步道入口应该在我们左前方的位置。”他往左边偏了一下头，“那边有一段岩壁上有个缺口，像是人工开凿过的。”

韩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断崖确实有一段和周围不太一样，岩壁的颜色略浅一些，形状也规整，不像自然风化的。他沿着坑沿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走到近处才发现那段岩壁下方有一条斜向下切进去的通道。通道的宽度大约能容三个人并排通过，入口处地面有碎石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痕迹压在浮土之下，说明最近一段时间有人走过这条路，而且不是少数几个人。

“有人来过。”韩铮蹲在入口处用手指刮了一下浮土表面，露出了下层更实的地面，“这层浮土是最近才积上去的，底下的脚印还清晰。”

“镇西军的人？”萧玄也蹲下看了看，“还是其他势力？”

“不好说。但进深渊的通道不止这一条。”韩铮站起来往入口内看了一眼，“先进去再说。”

他迈步走进入口。通道的坡度比想象中更缓，斜向下延伸，脚下的路面从碎岩逐渐过渡成更平整的石面。走了大约百步之后，通道内的光线暗了许多，入口处的天光已经被折叠的通道走向遮住了。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处凹坑，但凹坑里没有晶石，都是空的。

韩铮把手伸进墙壁上第一处凹坑里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晶石被取走后留下的沉积物。他又摸了第二处、第三处，情况一样。

“这里的照明晶石被人拆走了。”萧玄也在摸墙壁上的凹痕，“拆得很干净，连底座都没留。”

独孤寒走在最后面，一直在留意身后的动静。他落后了几步，又跟上来，说：“身后没有人跟进来的痕迹，至少从入口到现在这段路上没有。”

韩铮点头，继续往前走。通道的走向在向下延伸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开始出现了分岔。主通道在走完一段直路之后分成了两条，左侧的那条更宽一些，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人拖着沉重的物体经过。右侧的那条通道地面平整，宽度只有左侧的一半，墙壁上没有凹坑，像是还没完工就停用了。

韩铮在分岔口站定，把血瞳令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令牌侧棱的指向和进来的方向一致，一直朝着正前方偏左的位置。他没有判断左右，而是沿着令牌指向的方向调整了一下站位，发现它正好指向左侧那条宽通道。

“走左边。”他把令牌收起来，迈步进入左侧通道。

左侧通道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走了大约三四百步之后，通道内的光线已经完全没有了，只剩下绝对的黑暗。韩铮伸手摸到了墙壁，沿着一侧的墙壁继续向前走，脚步放慢了，每一步都用脚掌先探实了地面再落重心。萧玄跟在他身后，两人间距很近，步伐一致。

大约又走了两刻钟之后，韩铮的手指在墙壁上摸到了一个凹陷。深度比前面的凹坑更浅，像是一个被半途废弃的凿孔。他没有停，继续向前。又走了大约十步，前方渐渐出现了一层微弱的光线，像是从地面下方透上来的。

通道在这里结束。前方豁然开朗，通道口外的空间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顶部极高，看不到顶。洞穴的底部有一层暗色的薄雾，弥漫在地面以上大约到人膝盖的位置，让人看不清脚下的地面是什么材质。洞穴的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块被高温烘烤后冷却的石头。岩石表面嵌着几枚细小的晶石，晶石的光微弱而偏冷，是洞穴中光线的唯一来源。

韩铮走到洞穴中央，在黑色岩石前停下脚步。岩石表面那些细密裂纹的分布，和他在通道入口处看到的那些地质纹路不太一样，但他有一种隐隐熟悉的感觉，像是周衍的笔记中的某段话所描述过的那种质地。他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岩石表面感受了一下。石头的温度偏低，像是一块被放在地窖里很久的石料。他把手收回来，掌心没有沾到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