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海水退了,它就烂在泥里。
断成三截的牌坊,歪插在滩涂上。神殿的残骸裹满黑泥,黑得发亮,像一大块泡胀的腐肉。
连鸟都不肯落。
天上没有一只飞禽往这边来,宁可绕远。滩涂上倒是有些脚印,鸟爪印,密密麻麻,全绕着那三截牌坊走,没有一个挨边的。
苏平站在断牌坊前,看了半晌。
风从海那头吹过来,带着腥气。这地方的静,比那片楼群还彻底——连虫鸣都听不见。
想起金陵。
三十万冤魂。三百多枚式神印记,一枚一枚从土里刨出来,摆在那儿,铁证如山。始皇帝问天的那一嗓子,三十万亡魂齐声应的那一下,他到现在还记得。
这笔账上头,签的就是这神龛里供着的几位。
再想起徐福。算盘打了整整两千年,把一座岛养成一座刀库,临了还要拉全岛陪葬。
如今刀库塌了,神龛烂了。
他咧嘴一笑。
“塌得好。”
“烂得更好。”
抬脚走人。
他落下来到走,没沾一星泥——不是洁癖。这地方,连一个脚印,他都嫌多留。
最后一站,富士山。
他落在火山口边缘。
脚下的焦土被核火犁过一遍又一遍,踩上去嘎吱作响,裂缝深处,还沁着淡淡的硫烟。
苏平往山腹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死泉就在那底下,—八岐大蛇的命门连着它,徐福的道统养着它,一养两千年。那晚上他就是在山腹里,掐着泉眼回流的那零点几秒,把徐福的防御撕开的。
再往上,就是双神分身烟消云散的地方。核火犁出来的沟壑一道叠一道,最宽的一条,能塞进半条街。
山是死的。
海退了,山也整个露出来了,就是没了半边脑袋,当年喷发坍的那道豁口,如今看过去,像个扒了皮的伤口。山体上还留着核火燎出来的黑一圈,一圈压着一圈,跟年轮似的。
苏平站在这里,一个疑团在心里越滚越大。
这两位所谓的创世神,究竟是什么来路?
真身被困在另一界,动不了窝,分身偏偏就降在这座岛上。
亿万里挑一,怎么就挑了这儿?
徐福一个秦朝方士,漂洋过海,偏偏就把老巢扎在山腹里,不死泉养了两千年。
八岐大蛇,养在山里,护岛两千年,命门都长在泉眼上。
双神分身降临,落点是这片海。
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扣在这座山上。
桩桩件件,凑到一块儿……
苏平眯起眼,冒出一个连自己都心惊的猜测:
这些创世神,怕是和富士山,脱不了干系。
他俯瞰着深不见底的火山口。
黑黢黢一个洞,像一张没牙的嘴,安安静静张在那儿。
底下埋过不死泉,埋过八岐大蛇,埋过徐福两千年的算盘,前脚还埋了两尊创世神的分身。
那下一个从这儿出来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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