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备好的训斥,准备好的宽慰、精心设计好的对比,一样一样全落了空,堵在她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少了阿箬的莽撞做衬,她这一身淡然风骨,竟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显得无处落脚。
如懿微微蹙了蹙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素来张扬傲气,一点就炸的贴身丫头,竟变得这般沉稳冷淡,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可心底那股莫名的郁色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
暮色沉沉地从屋檐上压下来,把延禧宫最后一点亮光也吞没了。
廊下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整座宫苑陷在半明半暗的灰蓝色里,越发显得冷清。
晚膳是掐着时辰送来的,可送来的东西一日比一日不像样。
从前好歹还有几样荤腥,如今摆在桌上的只剩寡淡的素菜,清汤寡水地漂在盘底,连油星都吝啬得不肯给一滴。
白米饭倒是还有,可米粒散碎,夹着不少泛黄的陈米,嚼在嘴里发涩发硬。
如懿面前的那份尚且如此,底下宫人的份例就更不用提了。
每人一碗糙米饭,硬邦邦的,筷子戳下去都能听见咚的一声响。
菜是水煮的,连盐都放得抠抠搜搜,勉强往嘴里塞了几口,胃里更觉得空落落的。
偏房里一片压抑的沉默。
几个小宫女捧着碗,低头扒着那点糙米,谁也不说话。
饿是真的饿,可谁也不敢抱怨,只能把苦涩和着冷饭一起咽下去。
有个年纪小的太监筷子顿了一下,悄悄地吸了吸鼻子,又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是米粒呛着了。
阿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比旁人好上许多的晚膳。
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上头还卧了两片薄薄的酱肉。
这是她作为如懿陪嫁大宫女该有的份例,哪怕延禧宫再落魄,她在下人堆里依旧是头一份的。
可她连筷子都没动。
她端着那碗饭站起身,径直走到几个埋头吃糙饭的小宫女跟前,把碗碟轻轻地搁在了桌子上。
白米饭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酱肉的香味在冷冰冰的空气里格外扎人。
几个小宫女齐齐愣住了,慌忙放下碗站起来摆手,
“阿箬姐姐,这可使不得!这是你的份例,我们怎么敢.....”
阿箬笑了笑,语气随和得像在聊家常,
“我今日没什么胃口,吃不下,你们日日伺候主儿,跑前跑后的,比谁都辛苦,本该吃饱些,如今宫里境况不好,委屈大家了。”
她说完也不多劝,把碗碟往前推了推,便退开半步,神色自然得很。
那几个小宫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眶都有些泛红。
谁都知道阿箬说没胃口是假话,午膳那点东西根本没吃饱,哪来的没胃口?
她不过是哄着她们心安理得地吃罢了。
片刻犹豫之后,几个小宫女终究没能抵住那碗白米饭的诱惑,小声谢了又谢,端着碗分了。
酱肉被小心地分成几片,一人夹了一角,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咽下去。
阿箬靠在桌边,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的众人,见气氛松快了些,才像是随口闲聊一般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让偏房里每个人都能听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