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皇上只是淡淡颔首,偶尔“嗯”一声敷衍应答,眼神空茫地望向她身后的雕花格扇,神色倦怠得像是整个人飘在别处,躯壳坐在这里,魂早不知飞去了哪里。
无人知晓,他今日驾幸延禧宫,从来就不是为如懿而来。
自那日养心殿一抱之后,阿箬清冷倔强地推拒逃离的模样,便像一根钉子楔进了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日夜萦绕,挥之不去。
他试过翻折子,召大臣议事,去别的妃嫔宫里坐坐,可不管做什么,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撞进脑海里,赶都赶不走。
辗转数日之后,他终于寻了个由头,借着探望娴妃和大阿哥的由头,踏进了这座他刻意冷落了一月有余的宫苑。
满心满眼只为见阿箬一面,旁的什么都在其次。
可他的目光扫遍殿内,扫过角落里那几个垂首恭立的宫女,却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娉婷身影。
心头那点隐秘的期待一点点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清的焦躁。
他耐心终于耗尽,不等如懿把一席絮语说完,便径直开了口,声音不大,却直直落进殿中,
“今日怎么不见阿箬?”
如懿脸上温柔的浅笑瞬间僵住了。
她捏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口骤然一紧,像被人攥住了最脆弱的那根筋脉。
皇上来延禧宫,不问她近况,不问大阿哥起居,开口第一句话,竟是问一个宫女?
压住眼底翻涌的异样,如懿嘴巴嘟着,轻声道:
“回皇上,阿箬今日身子不适,染了风寒,臣妾便让她回偏房歇息静养了。”
话音落罢,她顿了顿,终究没忍住试探地反问了一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皇上怎会突然想起阿箬了?”
皇上神色淡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平无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阿箬是你的陪嫁宫人,日日随侍身侧,向来片刻不离,朕往日来延禧宫,总能见她侍立左右,今日不见人影,自然会多留意几分。”
如懿暗自松了口气,悬起的心缓缓落回了原处,想来是自己太过多疑了,皇上不过是随口一问,还是因为是自己贴身宫女才如此罢了。
可心头那点隐隐的不安,像一根细线缠在胸腔里,怎么都松不开。
如懿悄悄抬眸,借着窗边漏进来的暮色,望向铜镜里映出的自己,又不由自主地想起近日愈发出挑的阿箬。
如今的阿箬,眉目绝色风情天成,一颦一笑皆动人,清丽绝尘艳压六宫无数妃嫔。
从前她尚觉阿箬只是清秀可人,可如今褪去稚气,沉敛心性之后,那份容貌愈发夺目灼眼,哪怕一身素衣不施粉黛,也足以夺走旁人所有光彩。
这样的绝色屈居宫女之位,日日随侍在侧,近身伴驾,长年累月下来,终究是个隐患。
哪怕眼下无事,可日日相对朝夕相处,难保日后不会生出旁的事端来。
从前阿箬性子急躁、心思浅显、张扬外露,蠢笨单纯,构不成半分威胁,留在身边好用又听话。
可如今的阿箬,早已不受她掌控,容貌愈发倾城,心性愈发深沉,留在身边便如怀中藏了一柄利刃,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反手刺过来。
一念至此,如懿心底悄然浮起一个决断。
与其日日提心吊胆,忌惮防备,怕她攀附圣驾,怕她生出异心,怕她威胁自己的地位,倒不如趁早做个好人情,寻个稳妥机缘将她远远嫁出宫去。
既除了心头大患,又能落个体恤陪嫁,宽厚待人的好名声,实在是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