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左侧首位的金玉妍,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住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嫩黄色旗装,领口袖口镶着繁复的金线绣边,头上簪了整套的点翠头面,鬓边还斜插了一枝颤巍巍的赤金步摇,一路进来时满殿的目光都是追着她走的。
可此刻,她看着亭亭立在殿中央的阿箬,那清丽绝尘的容色,那无需雕琢便自成一派的风华,是她涂了三层胭脂、戴了满头珠翠也万万及不上的。
心口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上来,酸得她牙根发紧。
金玉妍的指尖暗暗攥紧了袖口的绣边,掐得指节泛白,面上却很快恢复了笑意,甚至还弯了弯唇角,换上一副戏谑的神气,刻意扬高了声调,让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来真是稀奇,从前在延禧宫当差的时候,z贵人便是个出挑的美人坯子,只是碍于宫女的身份,素衣素面藏了风华,如今换上妃嫔朝服,稍加妆点,简直宛如九天仙女落凡尘,也难怪皇上这般倾心挂念,夜夜惦记。”
她说着,目光慢悠悠地转向如懿,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东西,
“只是方才z贵人和娴妃姐姐并肩走进来,远远一眼看过去,臣妾竟一时眼花认错了人,瞧娴妃姐姐这般沉稳老气的装束,反倒像是z贵人身边随行伺候的老嬷嬷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殿内静得能听见茶水在杯盏里轻轻晃动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如懿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看好戏的兴味,有掩不住的戏谑,也有等着看主仆反目成仇的期待。
如懿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连唇上的胭脂都盖不住那层惨淡的血色。
她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也感觉不到疼,满脑子只盘旋着金玉妍那句“随行伺候的老嬷嬷”。
字字锥心,句句戳骨,偏生她今日确实穿了一身深褐色的宫装,站在霞粉色的阿箬身侧,明暗对比太强烈了,强得她想辩驳都找不到一句站得住脚的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旁的阿箬忽然低低笑了。
那笑声清浅通透,像春日檐角融化的第一滴雪水坠在青石上,坦坦荡荡,没有半分局促羞怯。
她抬起眼来,目光从容地对上金玉妍的视线,语气温婉柔和,吐出来的话却轻飘飘地转了方向,
“嘉贵人眼光精准通透,看得极是明白。”
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箬不紧不慢地侧过头,眸光淡淡扫过身侧面色僵硬的如懿,唇角那抹笑意温顺无害,像全无心机似的,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臣妾也时常觉着奇怪,娴妃娘娘素来偏爱沉暗老旧的衣色,常年一身灰紫深褐,配色沉闷老气,毫无风华灵气,再加上性子沉郁,日日蹙眉郁结,看着本就比旁人苍老许多。”
她微微一顿,声音愈发轻柔了,
“这般模样,站在臣妾身侧,被错认成随行嬷嬷,倒也不算稀奇。”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方才还等着看好戏的嫔妃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嘴都合不拢。
谁也没想到,昔日那个在延禧宫里低眉顺眼,对如懿俯首帖耳的小宫女,今时今日竟敢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话听着温温柔柔,没有半个脏字,可句句都在踩如懿的容貌、讥如懿的老气,比金玉妍那番刻意的挑拨还要狠上十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