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下去吧。”
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宫女轻轻带上了殿门,吱呀一声响过之后,殿内只剩下如懿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那层从长春宫一路撑回来的端庄体面,像一张被戳破的窗户纸,呼啦一下碎了个干干净净。
她快步走到妆台前,双手撑着桌沿,死死盯住了面前那面菱花铜镜。
镜中人眉眼依旧。
细长的眉,没有皱纹,没有松弛,肤色在白日的光线里看着也算白净通透。
可如懿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许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眉眼是不是太平淡了些?那唇色是不是太重了些?
整个人立在那里,确实端端正正,清清淡淡,可这种清淡落在她眼里,忽然就变成了一种死气沉沉的没有光泽的像压箱底旧衣裳一样的枯槁。
如懿猛地伸出手,指尖沿着自己的眉骨滑下来,滑过脸颊,滑过下颌,最后停在颈侧。
皮肤是光滑的,触感柔软,可她的心却越摸越凉。
她想起方才在长春宫门口阿箬站在日光下的样子,那张脸饱满莹润,眼底含着水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盛宠滋养出来的鲜活气,像三月刚冒出头的嫩芽,像清晨沾了露水的栀子花。
而她呢?她站在阿箬身边是什么样子?
镜子里的人忽然变得陌生了。
如懿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落在妆台上那几盒素日惯用的脂粉上,浅浅的藕荷色胭脂,淡淡的桂子粉,全是偏沉稳偏寡淡的色调。
她从前最爱这样的颜色,觉得浓艳的脂粉俗气,觉得珠翠满头的嫔妃肤浅,她要以气质取胜,以格调立身。
可如今再看这些瓶瓶罐罐,忽然觉得可笑。
她抬手一把扫了过去。
象牙雕的粉盒骨碌碌滚到地上,里头浅粉色的胭脂散了一地,几支素银簪子跟着哗啦啦掉下来,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如懿看也不看,冲着门外扬声吩咐,
“把库房里所有颜色鲜亮的料子都取来。”
外面的宫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去了。
不多时,几口大箱子被抬进殿来,箱盖掀开,各色明艳的衣料整整齐齐码着,桃红、霞粉、浅杏、月白,一匹匹流光溢彩,是后宫年轻嫔妃们最常上身、最衬气色的鲜亮颜色。
往日里内务府送这些来,如懿连看都懒得看,总觉得太过轻浮艳俗,不够端庄,配不上她娴妃的气度。
可今日她迫不及待地挑了一匹桃红色的往身上比,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桃红映着她的脸,衬得肤色果然比方才亮了几分。
可她的眉眼还是沉的,嘴角的弧度还是淡的,那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沉静气质压在脸上,和这身明艳的颜色怎么也融不到一处去。
像一幅水墨画被硬生生添了几笔金粉,违和得刺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