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语气里渐渐带上了不加掩饰的不满,
“皇后身为中宫,却屡屡压不下后宫是非,管束不力,治宫不严,真是叫朕失望。”
阿箬的指尖没有停,依旧不轻不重地替他揉着,听他在那里数落满宫的嫔妃。
说贵妃身子孱弱多病常年药石不离,性子还骄躁,头脑又简单,难堪大任。
说娴妃更是拎不清轻重,看不清局势,遇事执拗又愚钝,全无通透心智。
皇上越说越来气,最后干脆睁开眼,沉沉地叹了一声,
“偌大一座紫禁城,后宫嫔妃数十,竟寻不出一个心智通透,沉稳靠谱,能替朕安分管事之人,实在烦心。”
阿箬没有接话。
她像是没听见方才那一番话似的,手上的力道依旧稳稳的、柔柔的,指尖顺着他的额角一路滑到耳后,又轻轻按了按他颈侧的穴位,直到他绷着的肩背又慢慢松下来,才轻声开口道:
“皇上日理万机,已是辛苦万分,后宫琐碎杂事,不值得皇上动气伤身,诸位姐姐各有性情,就各有短处,也是寻常。”
皇上偏过头来看她,
“若是后宫人人都似你这般通透懂事,”他伸手握住了她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掌心包着她的指尖,
“朕何至于日日心烦劳神。”
阿箬垂眸浅浅一笑,没有骄矜,没有恃宠,只轻轻抽回手替他斟了一盏温茶。
暮色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拢了上来。
晚膳摆得不算丰盛,皇上跟阿箬面对面坐着,吃着吃着眉头便舒展了,嘴角也渐渐有了弧度,气氛温缱得像寻常人家的夫妻小聚。
阿箬替他夹了一筷子的清炒芦笋,正要开口说句什么,殿外猛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皇上!延禧宫来人急报――仪贵人突然见了大红,血流不止。”
“啪”的一声,皇上手里的筷子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
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嘴角,眼底的松弛和闲适被这六个字轰得粉碎,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摆驾延禧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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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宫静得像是沉进了水底。
所有的声响都被那扇紧闭的内殿门吸了进去,一丝也漏不出来。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光线明明灭灭地打在宫人低垂的头顶和惨白的脸上。
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
可那股子浓重的血腥气裹着药味和铜盆里蒸腾起来的热气,从门缝窗隙里往外渗,黏稠稠地漫了满院。
内殿里,仪贵人的痛哼已经听不见了。
先前那些细碎而绝望的呻吟,一声接一声地熬着人心,可此刻全没了动静,只有接生婆婆颤抖的呼吸和太医翻动器具的细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