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看着顺理成章,像是一桩已经结了案子的卷宗,只差最后一道朱批落下去。
可榻上的阿箬轻轻蹙了蹙眉。
她偏过头来,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一种条理分明的沉稳,一字一字地落进皇上耳朵里,
“皇上息怒,臣妾心中总觉得此事蹊跷万分,臣妾入宫以来,与纯嫔姐姐素来和睦相处,从无半分嫌隙争执,而且纯嫔姐姐性子绵软和善,素来无心争妒,日日只守着三阿哥度日,与世无争,她无缘无故为何要铤而走险冒着株连重罪,谋害臣妾腹中龙胎?”
她说着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梳理什么,随即又轻轻补了一句,语气更淡了几分,
“再者,此事实在是太过凑巧,那小太监被拿之后,未经半分熬审推敲,刚一受刑便迫不及待直接供出纯嫔姐姐,口供流利直指主谋,毫无迟疑慌乱,反倒像是早早备好的说辞、刻意栽赃嫁祸一般。
若是真为纯嫔指使,他未必敢一口咬死主子,更未必招供得如此干脆利落滴水不漏,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上攥着阿箬的手微微松了几分,那双盛满怒意的眼睛慢慢敛下来,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把她方才那番话翻来覆去地咀嚼。
方才那一拍桌案的火气退了几分之后,他确实觉得不对劲了。
苏绿筠那个性子他太清楚了,入宫这些年从来都是闷声不吭的,这样一个女人,说她暗中买通太监,日日下毒害胎,怎么想都不太对。
更不对的是那个小太监的招供。
慎刑司的刑具才上了几样他就全盘托出了,供词流畅得像背过的文章,连吞吞吐吐都没有。
一个做贼的人,被抓之后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慌乱躲闪,语无伦次?可他的供词干净利落得过了头,反倒像是有人替他写好了词,只等他张嘴念出来。
皇上缓缓坐直了身子,眼底那层被怒火蒙蔽的躁气慢慢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宫权谋浸染多年的冷冽审慎。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再度开口,声音沉而稳,
“你说得有理,此事疑点重重,传朕旨意,命慎刑司不许结案,连夜继续严刑审问!细细拷打盘问,逼问细节。”
旨意又一次传了出去,慎刑司那边刚歇了不到一个时辰的火盆又重新架了起来。
刑架上的小太监没想到供了纯嫔之后还能再被打回来问,整个人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慎刑司的主事太监得了皇上的死命令,这一回下手比方才更狠了几分。
那小太监熬了两轮酷刑之后终于开始前不搭后语,说时辰的时候和说地点的对不上,说银子数目的时候又和说经手人的前后矛盾,细节越问越乱,漏洞越问越多,整张供词像被戳破了的窗户纸,处处都是窟窿。
消息传回翊坤宫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皇上坐在灯下听着慎刑司那边不断送来的最新进展,眉心的竖纹一点一点地拧紧了。
他看着案上那些前后矛盾的口供记录,眼底最后一点对纯嫔的怀疑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更深更沉的算计触怒的冷意。
有人精心布局,层层推演,连替死鬼都找好了。
若今日没有阿箬那番冷静通透的点拨,苏绿筠此刻怕是已经被扣上毒害龙胎的罪名打入了冷宫,而真正的凶手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宫里,端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无辜模样。
皇上把案上的口供簿子合上,慢慢攥紧了掌心。
他倒要看看,这后宫里头,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整个棋局摆到他眼皮底下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