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心底那根弦又紧了紧。他向来不怕与人明着斗,怕的是看不清的暗手。仙王越是不动声色,越说明这里头有事。
他一时还摸不清仙王究竟知道了多少,是已经察觉到他暗地里的动作,还是只是凭着多年御下的手段提前布局。可不管是哪种,危险都已经在靠近。
他必须先把眼前这个新神官安顿好。留着一个被吓破胆的人在这里胡想,比杀了他更麻烦。
林逸搭在门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新神官。后者见他回身,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案几上,油灯又是一阵摇晃。
殿中光影乱了一瞬,林逸已经走到他身前不远,停下。
“你既然知道自己只是处理杂事的,就不要多嘴。”
林逸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今晚我来过这里的事,出了这座山,不许再提。我也不会杀你。同为仙王做事,井水不犯河水。你做好你的杂事,我办我的差,别越界。”
新神官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下来一点。他用力点头,像生怕点慢了林逸就会改变主意。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林逸的袖口,又迅速把目光收回来。
那缕灰白气息已经不见了,可刚才贴着脖颈的冷意仿佛还留在皮肤上,让他后颈一阵发麻。
新神官心里很清楚,林逸在仙王身边是什么样的人。整个奥林匹斯,谁不知道林逸?仙王手下杀伐果断的角色,外头人提起他的名字,多半要带几分恐惧。
他以前只听人说,林逸处理的那些副本,没有一个善了的。今夜亲眼见到,才知道传闻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还说得轻了。这样的人,他躲还来不及,哪里敢去招惹。
林逸说不杀他,他虽有几分不放心,可转念一想,对方若真想杀人,刚才那道薄刃早就割下去了,根本等不到现在。
于是他对林逸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信服,至少这位神官大人不是穷凶极恶、不讲道理的人。
“林逸大人放心。”
新神官尽量让声音稳住,“我就在这山上做自己分内的事,别的一概不问,一概不说。今晚的事,我烂在肚子里。”
林逸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新神官心里又没底了,忙补了一句:“可你和仙王之间的事,终究是你们自己才能了结。我人微轻,插不上手,也不敢插手。
你们若有什么,还是自己解决。我夹在中间,只有为难。”
他说得小心翼翼,话里带着一点委屈。林逸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声道:“这些不用你说。我该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教。”
新神官脸色一白,刚松下来的那点气又提了起来。他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逸大人,我只是不想再被卷进来。我没有资格对你说教。”
林逸没再追究。他扫了一眼殿中那些还没拆开的仪仗物件,说:“神官的任命已经定了。你既然接了,就好好把仪式办完,别露破绽。
我今晚来干什么,你烂在肚子里,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是,我明白。”
新神官抬手擦了一下额角,“仪式我照常准备,不会出乱子。”
林逸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殿门走去。这次他没有再停。殿门被拉开,山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几案上的纸页翻起一角。林逸一步迈出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殿门在身后合上,那咯吱声在山顶显得格外清晰。
新神官独自站了许久,直到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才慢慢走到案边坐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刚才那道断魂诀虽然只停在脖子旁边,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现在还记得。他活了这些年,头一回离死这么近。
林逸今晚要是再心狠一点,他这条命就真交代在这座荒山上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仰头灌下去,喉头那股干燥感才压下去一点。他又想起林逸临走前的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些。林逸没要他命,也没逼他去害仙王,只是让他别多嘴。
这要求不算难。他本来就不想掺和这些大人物之间的事。仙王和林逸,随便哪一个动动手指,都不是他能受得住的。他只想安安稳稳当个处理杂事的神官,把仪式应付过去。
可天不遂人愿。他刚坐下没一会儿,殿外忽然有灵光破空而至。那光穿过半掩的窗缝,落在案前,化成一个淡淡的传召印记。仙王令下,让他立刻去仙王宫。
新神官盯着那印记,头皮一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林逸前脚刚走,仙王后脚就传召,这说明什么?说明仙王多半已经知道林逸来过。
可林逸临走前还反复交代,让他把今晚的事咽进肚子里。他要是到了仙王面前,实话实说,回头林逸饶不了他。他要是替林逸瞒着,仙王那一关又怎么过?
他心中叫苦不迭,在殿中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越想越头疼。
这两位闹矛盾,怎么把所有事都压到他身上了?他一个刚上任的新神官,连自己的山头都没弄明白,就要夹在林逸和仙王中间。这下可怎么办?
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跑是跑不掉的。仙王传召已经来了,他若不去,那就是明摆着违抗仙王。到那时候,不用林逸动手,仙王就能把他这个神官给抹了。
可若去了,林逸那边又没法交代。
新神官左思右想,实在没有两全的法子。他只得在心里安慰自己,先去仙王宫再说。仙王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问细节,他就不多说。林逸没杀他,他也不能把林逸往死里推。
这已经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了。
他匆匆整了整身上的神官袍,又用袖子把额角的冷汗擦净,才出了小殿。夜里的奥林匹斯云海极深,几处浮岛在云中若隐若现,像黑色的兽脊。
远处仙王宫方向有金色殿光透出来,照得半边云都泛着沉沉的暗金色。新神官不敢多看,压着心头的不安,催动身形往仙王宫方向赶去。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林逸那架在脖子上的灰白寒气,一会儿是仙王高深莫测的目光。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神官当得实在有些荒唐。
他住的地方离仙王宫并不近,这一路他飞得不快,像是想把面对仙王的时间往后拖一拖。可再远的路也有到头的时候。
等他在仙王宫外落下,整座宫殿静得出奇,只有宫灯在风里微微摇晃。守门的神侍见他来了,也不多问,只让到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