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进森林。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灰色树干上有刻痕,名字,很多名字。有些很旧,已经被树皮裹住;有些很新,刻痕里还留着汁液。
“这些名字……”蕾停住了。她站在一棵树前,手指摸着树皮上的字。那是一个名字:蕾。
“是你?”苏寒问。
蕾点头。“我自己刻的。我不记得了,但这是我刻的。那天晚上,哨所的守灯人让我选,要么唱歌,要么刻名字。我选了刻名字。我想记住我自己。”
她继续摸那棵树。树干上不止一个名字。蕾。蕾。蕾。蕾。刻了几十个。最后一个是新的,刻痕很深,像是用指甲抠的。
“我每年都来。”蕾说,“每年刻一次。我不记得为什么,但我知道我得来。”
森林深处传来歌声。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的声音。苏寒往前走。树干上的名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不只是蕾。还有卡尔。托克。苏寒。
苏寒停住了。他面前的一棵树上,刻着他的名字。刻痕很新,像是今天才刻的。
“我没来过这里。”苏寒说。
“它认识你。”蕾说,“哭林认识每一个歌者。它把名字刻在树上。如果歌者死了,树会哭。”
歌声变大了。从四面八方来。苏寒看见树在动,灰色的树干在摇晃,树枝在颤抖。树叶落下来,灰色的叶子,每一片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森林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塔,很小的塔,只有三层。塔身是灰色的,和树一样。塔顶有一盏灯,是灭的。但灯周围有一圈灰色的光,像雾。
“哨所。”托克说,“废弃了。”
苏寒走到塔前。门开着。他走进去。第一层是空的,只有几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有一本册子。苏寒翻开。册子上写满了名字,几百个名字。最后一页写着:苏寒。旁边有一个日期,今天。
“谁写的?”苏寒问。
没有人回答。但歌声停了。森林安静下来。苏寒听见呼吸声,很多呼吸声,从树里传来。
他走出塔。空地上站满了人。他们是从树里出来的。灰色的皮肤,灰色的眼睛,身体半透明。他们看着苏寒。其中一个人往前走。是个女人,头发很长,灰色的头发拖到地上。
“你是苏寒。”她说。声音像落叶。
“你是谁?”
“我叫……我没有名字了。”女人说,“我是哭林的守树人。燃灯阁把歌者埋在这里,让我们在树里唱歌。我们唱了三百年。我们把名字刻在树上,但树吃了我们的名字。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苏寒把银花举高。银花的光照在女人身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灰色的皮肤在变淡,变透明,然后有颜色透出来,棕色。她的眼睛变成了琥珀色。
“我叫……安娜。”她说。她哭了。灰色的泪变成透明的。
其他守树人围过来。银花的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一个接一个记起名字。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着树哭,有人开始唱歌。灰色的森林在变色,树叶从灰变绿,树干从灰变棕,草地从灰变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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