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韶妙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任凭母亲在外如何敲门呼唤,她始终不肯露面。qishenack她从前从未料到,数十载朝夕相伴,自己竟全然沉沦在母亲亲手织就的弥天大谎之中。为了照顾重病的母亲,她咽下满腔难平委屈,日夜贴身侍奉,以为自己扛下的是亲情重担,守的是血脉温情。直到薄薄一纸真相,无情戳破所有伪装,她才骤然窥见母亲藏在孱弱皮囊下偏执的私心。那经年不散的重病,从来不是缠身病痛,而是一副细密枷锁,岁岁年年,死死桎梏住她的脚步,令她寸步难行。这几天,韶妙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总是远在苏市的沈书仇。她握着那部屏幕边缘有些泛黄的旧手机,点开与他的聊天框——输入栏里。那句“沈书仇同学,我好想你……”已经躺在那里很久了,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始终没有勇气发送出去。前几天,她终于鼓足毕生勇气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记忆中温和的男声,而是一道清冷疏离的女声。那一刻,铺天盖地的难过瞬间将她淹没,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侵蚀着她的感官,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她蜷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膝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被褥。原来,连遥远的思念,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就在下一刻,“哐当”一声巨响,紧锁的卧室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扯开来,木屑飞溅。屋内的灯骤然亮起,刺目的光线瞬间填满每个角落。李茗的身影立在光亮中,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蜷缩在床角的韶妙。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床榻边。李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这么多天,你也应该闹够了吧。”闻,裹成一团的被褥轻轻动了动,一只小脑袋缓缓探了出来。那张布满斑驳泪痕的小脸苍白憔悴,一双失了光的眼眸怔怔凝着眼前人。这张朝夕相处,刻进骨血里的熟悉面容,此刻却透着刺骨的陌生与冰冷,生生割裂了过往所有温情。片刻后,她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闹?”“我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有苦衷,不得不这样做。”李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事实,“你是我的女儿,应该理解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性地闹脾气。”冰冷的话语如同沉重的镣铐,骤然锁紧韶妙的喉间。一股密不透风的窒息感轰然席卷四肢百骸,堵得她胸口发闷,呼吸滞涩,连心口都酸涩得发疼,半点辩驳的力气都无。苦衷?理解?原来在母亲眼里,她这些天的挣扎与痛苦,都只是“任性的吵闹”。逆光之中,李茗静静望着她颓然破碎的模样,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挣扎与不忍。可那点柔软转瞬即逝,再度被冰冷覆盖。“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四下寂然。韶妙不语,缓缓垂落眼眸,将那颗破碎不堪的脑袋缩回被褥深处。她再度将自己紧紧裹在柔软的被衾里,仿佛这一方狭小逼仄的天地,是她如今仅剩的,能容纳狼狈与伤痛的避风港。这般消极逃避的姿态,点燃了李茗的怒火。眸底的隐忍轰然崩裂,翻涌着汹涌的戾气。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抬手,猛地一把扯开层层被褥。温暖尽数散去,韶妙蜷缩单薄的身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刺目冰冷的灯光之下,脆弱得不堪一击。“你就这么懦弱?”李茗死死盯着她,语气凌厉,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就一点话都不愿跟我说?”韶妙依旧死寂沉默,眼底一片荒芜空洞。她徒劳地伸出纤细冰凉的手,想要拉回被褥,重新遮住这满身狼狈与难堪。可下一瞬,一只力道极大的手骤然扣住她的手腕,狠狠按住,不容她半分挣扎。紧接着,那只手强行掰过她低垂的脸,迫使她抬头,直面自己。视线相撞的刹那,望见少女眼底死寂无光,一片死寂的模样,李茗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下一瞬,她扬手落下。“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划破满室死寂,凌厉又突兀。滚烫的痛感瞬间攀上韶妙半边脸颊,白皙的肌肤顷刻浮起一片刺目的绯红。李茗双目泛红,胸腔剧烈起伏,积压的怒火与焦灼交织在一起,声音凌厉逼人:“说!”极致的麻木早已浸透韶妙的四肢百骸,脸颊的灼痛反倒变得模糊遥远。比起心口千疮百孔的寒凉,这点皮肉之痛,早已微不足道。她抬着眼,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眸光空洞僵硬,嗓音嘶哑细碎,不带半分波澜,却字字泣血。“母亲想要妙妙说什么?无论妙妙说什么,做什么,在母亲眼里,都只是无理取闹,对不对?”“这些年,妙妙一直守在母亲身边,悉心照料,因为在我心里,母亲就是我的一切。”韶妙一字一顿地说着。“我可以放弃所有,唯独不能放下母亲。可如今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骗我的。现在的我,在母亲眼里,大概也只是个任性胡闹的小孩子吧。”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茗,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所以,母亲究竟还想让我说些什么呢?”稍停片刻,她又轻声问:“这样,母亲满意了吗?现在,可以让妙妙自己待一会儿了吗?”听着这番话,李茗眼底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痛苦。她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着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缓缓转身,退出了房间。房门被轻轻带上的瞬间,韶妙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眼眶。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而走出房间的李茗,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单元楼,穿过小区的林荫道,直到小区门口才停下。晚风微凉,夜色沉沉。不远处的路灯下,一道穿着黑色风衣的女子静静伫立,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散开。李茗走到她身侧站定,对方轻轻吐了个烟圈,恰好飘到她面前。李茗眉头微蹙,却没有躲开。“来一根?”女子侧过头,声音带着几分慵懒,递过手中的烟盒。李茗看着那盒包装,淡淡道:“戒了。”女子挑了挑眉,收回手,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看来,这些年扮演好母亲,你倒是入戏不浅。”李茗的脸色微沉,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模糊的灯火,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