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也不会马上放你。”

他说着，把油灯往桌中推了推，问道：“我且问你，耿水森这次让你们送粮，给了白老旺多少？除了粮食，还有没有别的？”

李亮犹豫片刻，道：“小的只知晓二百石粮，还有十几坛火油和一些伤药。别的老爷没说。我拿到的命令是送到西坡后山，白老旺会派人接应。后头的路，就靠一张地图。

结果那图不准，让我钻进了你们的口袋。”

陆羽点头：“那张图我猜是耿水森从别人手里转来的。天涯山这条路，本村的人都未必全清楚。你按图走，不出错才怪。”

李亮苦笑：“先生早已料到我会从那里过？”

陆羽道：“倒也不算料到。是你们太相信那张图，才把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山路狭窄，前后不能相顾。我不过让人卡住最窄的一段，等粮车进来，再截成几段打。”

李亮听完，沉默半晌，道：“我败得不冤。”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陆羽问了白老旺近日动向、山上山贼大致人数、省城那边有没有再派人来。李亮知道便说，不知道也不胡编。陆羽并不为难他。

李亮见陆羽说话温和，慢慢也放松下来。他忍不住问道：“陆先生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在天涯村？凭先生之才，无论在朝在军，都能有大用。”

陆羽笑了笑：“在哪里都是为百姓。天涯村眼下顶在东南最前头，我不在这里，这村子早就没了。”

李亮听得心头一震。他忽然觉得，耿水森那些年费尽心机养兵、买路、巴结官场，与眼前这个青袍人一比，显得格外矮小。陆羽又问他：“你这几千人里，有多少是真心跟着耿水森的？有多少只是为了吃粮？”

李亮想了想，道：“多数是穷苦人家出来寻饭吃的，耿家给钱，他们就跟着。真心替他卖命的，不过几百人。今日夜里被围，很多人大半辈子没进过山，枪矛都握不稳。

先生此战看着大，其实打散的多是这些人。”

陆羽点头：“所以我不打算把他们当仇人。吃粮当兵，遇上国难家难，常常身不由己。只要愿意回头，就能留下来。”

他正想着，陆羽把话锋一转：“李亮，你练兵有方，也知进退。耿水森暗通山贼，运粮助匪，这是害民的事。你是个明白人，手里也有一身本事。

若愿意留下来，和我一起对付耿水森，不但是给天涯村百姓一条路，也是给你自己一条路。我这话不是玩笑。”

祠堂里安静下来。油灯的光把李亮脸上的血印照得分明。他握了握破碗，沉默了好一会儿。几个护村队员站在门口，都等着他回答。

李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坚定：“先生宽待，李亮感激不尽。可有一件事，先生或许不知。

我李亮原本不过是个流浪的武夫，是耿老爷一手把我收下，教我识字，让我练镖兵，给我饭吃。没有耿老爷，就没有今天的李亮。今日我兵败被俘，若是先生杀我，我无话可说。

可要让我调过头去对付耿老爷，我做不到。伊冰走得那条路，我迈不过去。我心里这道坎，比死还难过。”

陆羽没有动气，只平静地看着他。过了片刻，陆羽点头：“人各有志。你重义气，这是好事。我不强逼你做背主的事。

但你也要想清楚，耿水森现在做的事，已经不只是官场上的见不得光。他送粮给山贼，山贼拿这些粮去围村杀人。你今日护粮，来日那些粮食变成山贼刀下的血，你能安心吗？”

李亮低下头，没有接话。陆羽继续道：“我不会要你现在就答。你身上有伤，先在村里住下，把伤养一养。我给你一点时间考虑。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

若到时候你还要走，我也未必不放你。”

李亮抬头：“先生当真不逼我？”

陆羽道：“不逼。但你要明白，耿水森那边，我迟早要动。你替他练兵一场，若能尽早回头，对你自己，对那些还跟着你的镖兵兄弟，都是好事。”

李亮没有再说话，只用力抱了抱拳。

陆羽叫来吴昊：“把李亮带下去，安排个干净地方。他受了伤，先治伤。不要绑他，也不准旁人折辱他。吃食按村里守卫的份例给。”

吴昊点头，带着李亮往外走。走到门口，李亮又回头看了陆羽一眼，似乎有话想说，最终没有开口，只叹了口气，跟着人离开。

等李亮走后，陆羽在灯前坐了一会儿。吴昊安排好李亮，折回祠堂，低声道：“先生，李亮这人倒有些骨气。我看他一时半会转不过来。”

陆羽“嗯”了一声：“不着急。他能带一万人在夜里钻林子，又没有对手下打骂，做事有章法。这种人用好了，是难得的人才。逼得急了，反而会把他推回耿水森那里。”

吴昊道：“那先生刚才为何不把他扣死？他若不肯回头，放回去就是隐患。”

陆羽摇头：“他若想走，今日就不会丢刀。他虽然嘴上拒绝，心里已经动了。只是忠义二字压着他。过些日子再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李亮一个人，是那些镖兵。这场仗打完，我们抓了多少人？”

吴昊想了想：“粗略点过，俘虏少说有四五千，还有不少伤号。有些是省城附近招募的，有些是耿家原来镖局的人。先生想怎么处置？”

陆羽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见外头火把还亮着，夜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带着焦木头的气味。

吴昊跟出来，低声道：“四五千人不是小数目，如果都留下来，咱们护村队的粮草也不宽裕，住的地方更不够。审核起来也麻烦。”

陆羽没有回头，只道：“麻烦也要做。不能因为是俘虏就全关起来，关久了会生事。分成几批，先治伤，再登记。家中有老小的，若不想留就放回去。

愿意留下的，先编成预备队，跟着护村队干三天活，看看心性。真心实意的人，不怕这三天。混日子或者另有心思的人，自然待不住。”

吴昊点头：“末将明白了。”

陆羽转过身，看着他道：“把这些人全部清理一遍，愿意留下的，就纳入护村队。但不能一锅全收，必须一个一个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