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加一上午的审问,他像被人从耿家的高墙里硬生生扯了出来,扔到海边这间小屋里。可说也奇怪,他心头反而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憋闷。耿水森防他、冷他,他早就没有退路。
如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出来,他倒像卸下了一副重担。他微微睁开眼,看着陆羽离开的背影,低声叹了口气。
无论将来如何,自家主人这二十多年的旧账,已经在他嘴里被翻了个遍。耿水森这二十多年以来所做的事情,几乎都让李崇通通告知了陆羽。
说实话,当陆羽听完之后,也大为惊色。他手里还攥着常升刚整理好的那叠口供,纸页不厚,可上面每一行字都像带着耿水森这二十多年弄出来的血腥气。
李崇方才说,耿水森早年间为了争一条盐路,派人假扮山匪,把对头三家盐号的人堵在山道里,一夜打死打伤上百人。
后来为了压住苦主,又放火烧了半条街,前后搭进去的人命加起来有几百条。李崇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陆羽不是没办过案,可一个地方豪绅能恶到这种程度,还是让他后脊发凉。他转头看向李崇,半晌才开口:“你方才说的这些,可有半句掺假?”
李崇抬起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哑着嗓子道:“大人,我如今哪里还敢作假。有些事是我亲眼所见,有些事是我亲手记账。
耿水森这个人,看着斯文,下了狠手比江湖上那些匪首还要歹毒。他早年间常对身边人说,成大事的人不能怕死人。若死了人,就多埋几层,日子久了谁还记得。”
陆羽听完,脸色更沉。常升在一旁握紧了刀柄,低声道:“这哪里还是商人,分明是个坐拥私兵的恶霸。”
陆羽没有说话,又把李崇口供里关于云南耿云那一段翻出来看。他问:“你再说一遍,耿水森和云南那头的耿云,到底有什么关系?”
李崇忙道:“回大人,沐南王耿云本就是耿家旁支出去的人。论辈分,耿水森要唤他一声堂叔。
这层亲以前在族中不算什么秘密,只是耿云后来在云南站稳了脚,耿水森怕人知道他背后有兵,才渐渐不让人提。可私底下,他年年都派人往云南送重礼。
有一回我经手,把银锭混在茶砖里,外头还包了厚厚几层油纸,说是给堂叔做寿。我当时只以为是人情往来,现在想来,哪里是寿礼,分明是提前铺路。”
陆羽听到这里,猛地停住脚步,拳头抵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他早就听说云南有耿云驻守,手握重兵,外头称沐南王。如今一听他和耿水森同宗,心里便浮起一个极坏的念头。
他慢慢道:“耿云手里有将近五万精兵,若耿水森在东南闹起来,再把耿云从云南拉进来,朝廷就要两面受敌。福建、浙江、云南一旦同时生变,这大明南边就全乱了。”
他说完,屋里一时没人接话。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歪了又直。常升沉声道:“大人,若真如此,耿水森就更不能留了。
他如今四处变卖家产、招兵买马,分明是在等机会。若他再和耿云书信一通,拿兵马来壮胆,那就是真的反了。”
陆羽点头:“所以不能按原先的步子走。我们等不得朝廷一层层核查,得先把他按住。只要耿水森先倒,耿云没了由头,便不敢轻动。”
说完这句,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重新坐回李崇对面,目光比刚才更亮也更冷。他看着李崇,低声道:“李崇,我问你一句话。你现在是想留在我这里当个证人,还是想真正替你家里人争一条活路?”
李崇愣住,嘴角抖了一下:“大人这话,是何意?”
陆羽道:“我要你回耿府去。”
李崇脸色刷地白了。他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下去。
过了好一阵,他才挤出声音:“大人,您让我回耿府,不是让我去送死吗?耿水森若知道我落到官府手里,我前脚进门,后脚就会没命。”
陆羽摇头:“现在知道这事的,只有我的人。对外头,常升已经安排好了。你只说是夜里从西边庄子回来,路上遇到蒙面强人,被抢了东西捆了一夜,天亮前才甩开绳子逃出来。
你身上有伤,手腕又有勒痕,这个说辞经得起问。”
李崇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腕,嘴唇抿成一条线。陆羽又放缓了声音:“你若不回去,才更危险。耿水森一旦发现你被官府抓了,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把他那些旧账都抖了出来。
到时他不但会灭你的口,连你家里也跑不掉。反过来说,你只要回去,不露破绽,他眼下正缺人手,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杀你。
只要你在府里待住,把耿水森每天见的什么人、写的什么信、往哪里运银子,都记下来,隔几日交给一个叫张俊才的人,就是大功一件。”
李崇听完,脸色青白交加。他本来就不是胆大的人,这一夜被审下来已经快撑不住。可陆羽句句点在要害上。
他想到家中妻小,又想到耿水森素来多疑狠辣,自己若没有官府护着,只会死得更快。他闭了闭眼,终于咬牙道:“好,我回去。大人让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陆羽点点头:“你记清楚,和你接头的人叫张俊才,在南城米铺做事。你们见面只装作谈米价,不要多说话。
每三日他都会来渔村送一次米,若情况紧急,你就在耿府后门外那棵老槐树上系一条红布条。他看见了便会主动寻你。”
李崇重复道:“张俊才,南城米铺,老槐树,红布条。”
常升又补了一句:“若有人问你在渔村的事,就说你被巡夜差役送到城东药铺,天没亮就回了耿府。药铺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不会漏。”
李崇连连点头。
商量完后,常升取来一套干净衣裳,又端了半盆热水。李崇洗了脸,把身上那件沾了泥和血的旧袍子换下。常升又拿来一小瓶伤药,让他在勒痕上抹了一层。
李崇咬着牙把药膏抹开,疼得直抽气。陆羽站在门口背过脸去,看外头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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