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功虽然是个莽撞人,但其实也是粗中有细,否则也不能那么年轻就战功赫赫升到了正五品。
他离开芭蕉院之后,原本的确是怒气冲冲的要直奔程煜家问个究竟,可走到半路,突然觉得不妥。
换成其他人,自己无论有理没理,直接闯上门哪怕就说自己是来讨杯酒吃的。在塔城,无论那人是谁,总不可能不给他这个面子。甚至于,堂堂正五品的营兵守备,那可是平日里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呢。
而等到坐下之后,也无需多,对方只要不是蠢到无可救药,哪怕稍微有点儿眼力价,也能看得出武家功今晚为何而来。
接下去的事情就简单了。
酒至半酣,对方成人之美,不管是收拾间客房给武家功和纪诗诗小登科,还是将他们恭恭敬敬的送出门,总归都不会再惦记着纪诗诗。
可这个人是程煜啊。
武家功的脚步迟疑了起来。
程煜是什么人?可以说是塔城上下唯一敢不把他这个营兵守备当回事的人。
别看平日里武家英也能指挥武家功做事,而武家功有什么问题,武家英自然也敢数落他。可真要是这种事,反正也谈不上什么正大光明,武家功若是犯起浑来,武家英肯定是不敢轻撄其锋的。
那就是找抽知道吧?
可程煜为什么可以呢?
还是那句话,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三个武家功绑一块儿,也不是程煜的对手。
这塔城的任意一家宅院,武家功都敢举手拍门,这门兹要是打开一条缝儿,他就能一把推开径直闯入。
可唯独程宅,武家功也得老老实实敲门,等里头开门再通秉。当然,多数情况下,看门的小厮或者管家安福儿,见是武家功,也都会让他先进门,自己一溜儿小跑去跟程煜通传,等武家功进了后院,程煜也就差不多可以站在房门口迎接了。
但今晚这种情况,武家功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自己敲了门之后,无论程煜是坦然见他,还是避而不见,恐怕那些下人都不可能就这么把武家功让进去。
而即便是武家功最终进了屋,程煜答不答应让他讨这杯酒吃,那还得两说。
即便是吃上了,他武家功又有什么资格质问程煜?
纪诗诗就是个青楼女子,武家英叫得,他武家功也叫得,那么程煜自然也更加能叫得。
人家叫了个青楼女子到家喝酒然后那什么,别说你武家功,就算是皇帝老子也都管不着。
没错,你武家功是派人去请了程煜晚上吃酒,可人家一听说你请的是在芭蕉院,自然知道你打算找谁,而他偏偏已经跟你想找的那个人约好了,他干脆都不去芭蕉院了,把人喊回自己家,就是为了避免彼此尴尬,你却不依不饶的找上门去,不是找抽是什么?纪诗诗又不是你媳妇儿,更不是你的相好,说句不好听的,人家连你长什么样儿都未必知道。
这种情况下,武家功要是敢跟程煜犯浑,一准儿被他直接从墙头扔出去,明儿就能成为塔城最大的笑话。
及时的想到了这一点,武家功的脚步从放缓到彻底停止,他算是想通了,今晚他注定见不到纪诗诗,真见到了,那就是自取其辱。
站在街口想会儿,自然是酷热难当,武家功看看时间还允许,掉转了方向,直扑勾栏巷,这孙子现在是一肚子邪火,必须找个人发泄发泄,而最直接的人选,自然是樱桃姑娘。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在樱桃小馆等着他的,根本没有樱桃姑娘,而只有他那位好族弟,打着相同的主意,只是也碰了个软钉子。
到了樱桃小馆,门外头的龟奴都已经进了前厅,谁能想到这个点还有客人上门啊。
看到武家功走了进来,龟奴一愣,甚至都忘了行礼打招呼。
武家功扔过去一小颗银子,约莫三五钱的样子,换作平时,那个龟奴指定得高声唱出来,无非是武家老爷赏五钱现银茶围之类,总之这数目字,得往偏高了些说,好让客人有面子,也让其他的客人听听,什么叫做豪客。
可是今天,龟奴一看见武家功,这肚子里就开了堂会了,锣鼓齐鸣热闹至极,一时间该有的礼数全都给忘了,眼睁睁的看着武家功穿堂过屋,等他回过神,武家功都已经闯进了后院。
见到有人来,还直奔后院,厅里那些客人不免有些不满,但等他们看仔细了,直闯后院的人是武家功,一个个就都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但是这帮人的心里却也都开始了浮想联翩。
原本来这儿,很大程度就是为了做个帷帐内的守备将军,听美人儿娇滴滴的喊自己一声将军,然后自己奋力杀伐数十回合,那绝对是别有一番滋味。
但那基本上只限于联想,毕竟如今樱桃姑娘水涨船高,这过夜的费用大多数人负担不起,是以也只能多看几眼解解馋。
今天本就听说樱桃姑娘身子不适,连正常的会客过程都取消了,这帮人多少有些意兴阑珊的。现在倒好,见着本主儿了,武家功这位将军本尊出现了,而且火急火燎往后院就跑,顿时让这帮客人像是打了兴奋剂似的,恨不能跟上去听个墙根才过瘾。
脑子里那叫一个精彩纷呈,都在想着武家功是如何驰骋于樱桃姑娘的身子之上的,然后偷梁换柱的把武家功的脸换成了自己的,樱桃姑娘婉转吟哦,眼波流转的不时高喊,又复低唱,娇羞不已的说上一句“将军慢些,奴吃不消了”……可真是令人心向往之啊。
满场的大男人,只有龟奴不这么想,他想的是,麻蛋坏事了,后头可坐着这位爷的族弟,本县的知县,武家英呢。
最初的时候啊,武家英刚进门那会儿,龟奴也好,后头的姑娘们以及樱桃本人,其实都认为是武家英先到,武家功肯定随后就来。
但经历了之后那么长时间,以及武家英把话都说明了的那档子事之后,自然知道武家英今儿来算是没安好心,那么武家功这时候冲进后院,这兄弟俩一见面,那可就精彩了。
只是,阻拦也来不及了。
武家功进了后院,一眼就看见后院那间自己常用的堂屋灯火通明,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心道这特么谁这么大谱?不用在前头打茶围等樱桃选人的么?直接就奔后头来了?
可走近了些,却听不到那间屋里有丝竹之声,更加没有莺声燕语,似乎不像是有人在屋中的样子。
脚步稍微迟疑了一下,但是武家功想起刚才在前厅也并未看到樱桃的身影,而此时二楼那间樱桃的房间又只有一点点极为昏暗的灯火,这说明樱桃并不在楼上,那么就只能在楼下的堂屋中了。
既无声乐,甚至连交谈声都没有,这是什么路子?谁来勾栏找姑娘是这种方式?
反正屋里无论是谁,他武家功也都不担心有人会告他一个擅闯之罪,于是干脆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里坐着的,自然是武家英,只不过之前屏退了那些姑娘之后,二姑娘倒是又来了一回,但武家英哪还有半点的兴致?直接挥挥手给她打发了,二姑娘白白的精心装扮,最终却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是以武家英是一个人坐在屋中的,对着一桌酒菜,满肚子的心事,只想着自己那个老爹怎么就这么荒唐,以前对于这些声色场所那叫一个严词拒绝,可现在倒好,不光是懂得了把姑娘喊出去,还保不齐在城里买了个金屋。
这让武家英很是费思量,想着到底要如何跟自家那个古板的爹交涉。
正一个人喝着酒琢磨着呢,听到外头有脚步声,急促的很,而且脚步颇重,武家英心说这是哪个莽撞的客人私自跑到后院来了?
有心出去呵斥两句,但毕竟自矜身份,就想说要是来人只是逛了一圈自己识趣又回前厅去也就罢了,反正后院此刻应该是没有姑娘了,但若是这厮不识趣,武家英再出面不迟。
可他万万也是没想到,来人不但不识趣,竟然还一把推开了自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