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疯了,至少在玉清池掌柜的眼中看来,他是疯了。
倒不是说他要让一个青楼女子还俗疯了,还俗指的是出家人恢复在室的身份,绝无可能用在一个青楼女子身上。
事实上,这是一种通俗的说法,有人把替青楼女子赎身,让其从良称之为令其还俗,这句话本身倒是没什么歧义的。
但不止是这位掌柜,只要是有人听到程煜这番话,但凡了解这位古力热巴的情况,都会觉得他是疯了。
这要从青楼的一些基本情况说起。
众所周知,明朝建国之初,朱元璋在南京创办了十四所青楼,美其名曰为“花月春风十四楼”,这是明朝的官办妓院,也是最初唯一合法的妓院,由教坊司掌管。
朱元璋在创建十四楼的同时,又颁布禁令,严禁官员宿娼。
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普通百姓和商人,都可以自由进出十四楼,跟娼妓爱干嘛干嘛,留宿当然也没问题,带回去更没问题。
可是官员呢,顶多就只能进去喝喝花酒,是绝对不能留宿的。
其实一开始连嫖都不能,但这种事,人家跑去喝个花酒,然后进屋办个事,拢共十来分钟,也就是古话所说的一炷香的时间,这玩意儿也不好抓。
由于禁令形同虚设,很多官员都是站在门口细细研读那一纸禁令,读完之后掩面而入,根本不把禁令当回事。
为此,朱元璋还曾让太子朱标去抓过嫖扫过黄,只是,朱标也说,不能宿娼这种事好抓,过了子时就要完全宵禁了,除了锦衣卫可谓是任何身份都不得在路上行走,这当然包括所有留宿在青楼里的客人。
那么只需要到了子时,也就是半夜十一点,去各家青楼检查,只要是官员的身份,那就可以直接法办了。毕竟这会儿已经不能出街,你若是不留宿那就只能违反宵禁,都是个挨板子的罪过。
宿娼六十板,犯夜五十板,对于这帮身子骨很单薄的官老爷们来说,五十六十区别不大,基本上都能活活打死。
可是,官员就只是跟青楼女子来那么一发,子时来临之前离开回家,这玩意儿还真是不太好查。你就算抓了个现行,人家也可以狡辩说他只是掏出家伙要小便,顺便让身边的姑娘伺候一下。这种事在现代社会听起来荒之大谬,但搁在古代,有身份有地位的男子让一个贱籍的女子伺候大小便,那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所以说,这种事实在是不好界定,于是禁令就彻底定型,变成官员不可宿娼。
当然,终大明一朝,青楼勾栏这些地方,进出最多的依旧是各级官员、士子之流,根本屡禁不绝,搞得皇上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否则,真要是开打,满朝文武用不了俩月,就没人了。
再者说,这金銮宝殿上,一群三品以上的大员,一个个捂着尻子,站没站相的启奏万岁,也着实有碍观瞻。
于是乎到了现如今这位小皇帝朱祁镇的老爹朱瞻基那会儿,他干脆展开了一次全国范围内的大范围扫黄活动,甚至彻底取缔了官办妓院,可民间的私营妓院,依旧是遍地开花。
尤其是当朱瞻基死后,小皇帝继位,国事由三杨把持,天下文官几乎都是他们仨的门生,这私营妓院就更加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甚至到了官方若是不加以引导和管理,已经乱象丛生的地步。
是以,官办妓院被取缔这事儿是没办法恢复的,先帝这还没死多久,你们底下的官员就公然违抗先帝的旨意,这会让皇家颜面太难堪。
于是乎,官员们就想出一个折衷的法子,让本就拥有丰富管理青楼勾栏经验的教坊司,继续扛起这根大旗,继续领导青楼和勾栏向前进。
也就是说,到了程煜这个任务的时间段,大明朝的青楼和勾栏,其实是民营企业,但要接受官方,也就是教坊司的管理和指导。
勾栏么,有民营资本建造,但其中的姑娘们,主要来源其实就是教坊司的乐户——贱籍的一种,理论上这些女子应当是以歌舞演艺为生,其实不该卖身的。但教坊司很简单就能说服她们,那就是让她们去勾栏干上些年,等到年老色衰,也为民营资本赚够了银子之后,就会给她们一个改藉的机会。
这就像是程煜上一次任务当中遇见的那位在客来香弹琴的玉姐一般,终于算是脱了贱籍,虽说教坊司依旧不准许她离开塔城,但总算不用世代相传一个贱籍的身份了。
那位玉姐也不知道有无子嗣,若是有,她的孩子至少可以堂堂正正的做个良民。
是以那些勾栏里的女子,诸如翠玉、樱桃那样的,主要就是来自于教坊司从小培养的乐户女子。
而这些姑娘手下的那些丫鬟奴婢,就主要由民营资本来提供,几乎都是些被双亲或者亲戚之类卖到官宦人家、青楼酒馆为奴为婢的可怜小姑娘。贴身丫鬟,就比如翠玉手下的小翠和小玉,大概率也是出自于教坊司,她们是有机会在成年之后独当一面成为其他小馆的姑娘的。
至于青楼,在朱瞻基取缔官办妓院之前,绝大部分其实也是这种情况,但朱瞻基取缔了官办妓院之后,所有的青楼就都成了民办,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商人逐利,开设青楼当然是为了一本万利的买卖,原本那些只是奴婢之流的女孩子,就会被精挑细选,从中选出模样姣好,或者通晓琴棋书画的,等她们成年就挂牌陪客。
总之,各取所长,只要有擅长的东西,无论是吹拉弹唱还是琴棋书画,又或者单纯的只是长的好看,皮肤白皙,哪怕只是有一双大长腿,这都可能让一个奴籍的女子,成为青楼里侍奉权贵富贾的姑娘,有些还能成为头牌,被有钱人或者大官看中,赎了身子改了奴籍。
当然,能改藉的是极少数,一百个里头都找不出一个来,且不说那高昂到普通人三辈子也赚不到的赎身钱,光是遇到一个真的愿意为你脱藉的人,就并非易事。就好比警世通里的杜十娘,艳绝当时,存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遇到了李甲之后就替自己赎了身子。但是赎身不等于脱藉,而是谁替你赎身谁就成为你新的主人,你依旧是奴籍的身份。需要这个新主人愿意替你去官府脱藉,你才能脱离奴籍成为良民。是以,这赎身的银子虽然绝大部分都是杜十娘自己出的,但手续必须得是一个良民替你办,不是说你自己拿出前来就能替自己赎身。而李甲,最终又打算将杜十娘以一千两银子卖给一个盐商,这才引来了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
杜十娘直到死,都是奴籍,哪怕按照冯梦龙所写的,她那只百宝箱里的金银珠宝价值万金,那足足抵得上一方富户了,可若是没有人替她脱藉,她就只能世代为奴。
是以,即便是无法脱离奴籍,但只要能在青楼里过上一些好日子,穿着绫罗绸缎吃着飞禽走兽生猛海鲜,还是有很多奴籍的女子愿意去的。
更有甚者,有些女子干脆就是主动去的,自卖为奴,成了奴籍,然后到青楼做了妓女。这说明无论是在古代还是现代,为了实现财务自由,都是一样的笑贫不笑娼。
可是这些本就是奴籍的女子,能够挑出来独当一面的始终是少数,哪怕有一些自甘堕落的良家女子,质量上对那些奴籍女子起到了一些补充,但依旧是杯水车型。
而现如今教坊司又开始领导青楼,自然就要对其进行改头换貌提纲挈领的指导,首先就要改变青楼人才短缺的现状。
总而之,如今的青楼,其主体都是由商人打造的。但是这个商,有些是世代经商的富贾,有些则是名门望族里负责替家族赚钱敛财的部门,还有些,则干脆是当朝大员自己的投资,只不过这部分投资肯定是要进行充分的掩饰的,绝不能让人查出这些营生跟那个官员有关系,尤其是要防着锦衣卫。
背后直接站着世家或者官员的青楼,跟教坊司谈的都是买卖,接受管理不假,每年也会按照规矩交钱,但是,你真想干涉这些青楼的运营,那是门儿都没有的。
但是那些传统富贾经营的青楼,抑或者是类似于程煜现在踏足的玉清池这样的营生,那里头的姑娘,由商人自己培养出来的能赚钱的,其实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是凑数用的。就好比武家功头晚去芭蕉院,那位被老鸨派去陪他的董师师姑娘。董师师当然不是凑数的,那是真能挣钱的,而那些在董师师之前就进屋伺候武家功的姑娘们,就基本上都是芭蕉院自己培养的奴籍的女子。
至于董师师,根本就是教坊司派来的,跟勾栏那些姑娘的本质一样。
而在这样的青楼里,教坊司除了担当指导和管理的角色,还有一个重要的角色,那就是股东。
这些青楼里的红牌,九成以上出自于教坊司,教坊司是要直接抽头的。
抽完之后,剩下的银子才能进入到青楼的营收,而这些营收,又有一部分要进教坊司的公账。
为什么不直接提高公账的比例呢?一方面是世家、官员经营的青楼只交公账,他们手下的红牌虽然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教坊司,但那都是一锤子买卖,直接买过去钱货两讫,剩下的可不就只剩下公账了么?
而商人经营的青楼,就没那么好的赚头了,说白了,这些青楼里的红牌,等于是在跟教坊司合作。于是,先抽头,后交公账。这么做还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抽头的那部分,进的可就是私人腰包了。
当然,这个私人腰包指的不是教坊司那些不入流的官员的私人腰包。
教坊司最大的官儿才正九品,那都还是两京的配置,到了各级地方,大的有从九品的,小的根本就不入流。
虽说教坊司有些特殊,归礼部直管,而且基本上是只有尚书和左右两位侍郎能管,但品秩毕竟摆在那儿,真要是教坊司的那帮不入流的官员每年得了大把大把的银子,别说锦衣卫了,各地的官府随时随地都能办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