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进入永寿宫时,朱慈烜就已经醒了。
也许因为父皇的信道仙基,与他产生了共鸣:
也许因为他沉睡得足够久,魂魄伤势基本恢复。
无论出於何种原因,朱慈烜苏醒後,顺势接管了朱慈炯身躯。
朱慈炯由於多日修炼的操劳,外加背稿、主持廷议的疲倦,难得不抵抗二哥一回。
朱慈烜暗中观察事态变化,模仿朱慈炯平日举动,像个真正的十岁岁小孩那般,扑进父皇的怀抱里,乞求安眠。
平心而论,朱慈烜对於这名伟岸通天的父皇,基本没有什麽印象。
沉睡前,他的整个人生中,似乎只见过父皇一面。
还是在极小的时候。
现下,当他以朱慈炯的身体怀抱父亲,还是从中感到了一份安全感与依赖感。
就像阿兄陪在他的身边。
必须指出的是,朱慈烜对於自己金陵之劫死而复生,与朱慈炯一体双魂,有过许多猜测。
譬如已被否决的「真武大帝选中我为天命之子」的假想。
酆都现身,与朱宁交战时,朱慈烜曾称:
自己之所以能幸存,全因父皇出手。
实际上,他彼时仅作猜测,未有十足把握,完全出於报复朱微宁的目的抛出说辞。
彼时,在朱慈烜看来,魂道未生,即便他的父皇乃当世唯一的筑基仙帝,也应对亲子之死无能为力。
可过去数月,他在沉睡中默默读取朱慈炯关於外界的记忆,才发现:
他对筑基实力的判断,简直错得离谱。
到底父皇本身与众不同,还是所有筑基修士都像父皇这麽厉害?
朱慈烜一面深深思考,一面享受迟到三十年的孺慕关怀。
遗憾的是,待朱嫩宁诞生灵识离场,短暂的父爱当即结束。
只听近在咫尺的父亲,用熟悉又陌生的淡漠口吻道:「逆子既已苏醒,为何不睁眼,见你母后?」
怎麽办?
被看穿了吗?
朱慈烜的第一反应,是假装沉睡中被吵醒,然後鸣咽揉着惺忪睡眼,迷茫地说:「父皇————要吃晚膳了吗?可是孩儿还想睡————」
然他听到,背後传来紧张靠近的脚步。
定是他的母后,听见自己的名字,想要近身查看。
朱慈烜心中暗叹。
他这一生在平的人不多。
除阿兄之外,便只有周玉凤,五弟————加上不太熟悉的父亲吧。
不忍周玉凤继续神伤,朱慈烜终究还是正常睁眼,缓缓从崇祯怀抱下来,侧向周玉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儿臣慈烜,久不见母后————惟愿母后凤体安泰。」
周玉凤双眼一红,清泪潺潺而下:「烜儿,本宫的烜儿————」
她双手捂住口鼻,不敢置信地上下扫望朱慈炯身躯,仿佛这样便能看清魂魄深处,二子的面孔。
旋即,周玉凤两步上前,将这儿子抱进了怀里:「烜儿,当真是你吗?」
肉身的年纪会影响思维的理性。
栖於十岁身躯的朱慈烜,在双重记忆的影响下,情绪变得像小儿一般波动,竟也觉得口鼻酸楚,声音自然而然地带上哽咽:「是我,母后。是我————娘亲。」
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田贵妃方与周玉凤握手和,眼见此景,也不由感动地抬袖掩面。
唯独朱慈炤斜睨朱慈炯或说朱慈烜,不耐烦地抱臂抖腿,极力克制破坏气氛的冲动。
似是察觉朱慈炤的动静,朱慈烜从动容中恢复克制。
他离开母后的怀抱,楚楚可怜地望向朱慈炤,喊:「三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个蛋!
酆都血战这麽快就装忘了?
朱慈炤被这一声喊得有些肉麻,终於忍不住道:「二哥,你他————狗的别装了。谁人不知,你乃魔道道祖,杀人无数「烜儿才不是那样的人!」
朱慈烜还没答话,周玉凤便反应极快地自责起来,仿佛这些话已在内心藏了许久:「都怪本宫————都怪我。」
「怪我那些年忙於政务,将纸人情报网交给袁素微那个贱婢,她才能瞒天过海,加害我儿————」
「烜儿本性纯良,与烺儿一般无二————是她们母子欺凌、带坏了我儿,致使我儿走上歧路。」
周玉凤揽过朱慈炯瘦弱的双肩:「不过,烜儿别怕————恶人们如今皆被你父皇驱逐到天外————你父皇是仙帝,一定有办法让你弃魔从正。」
说罢,周玉凤满怀期待地望向崇祯。
夫君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
只要夫君愿意出手,既能绕过阴司定壤救回儿子魂魄,也能让儿子转修他道。
朱幽涧淡然看向朱慈烜,问:「你想如此?」
面对崇祯,朱慈烜本能搬出单纯温润的伪装,正欲开口下一瞬,他只感觉冥冥之中,一股通天彻地的威能锁定自身,灵识魂魄俱战栗不安。
旁边的周玉凤几人丝毫不受影响。
作为离信道最近的魔道之祖,朱慈烜非常清楚:
倘若他继续试图欺骗崇祯,将遭受烈火焚魂般的痛苦。
父皇,您对亲生儿女,可真是不留情面啊————
朱慈烜虽作如此想,却非埋怨,反倒由对生父感到了莫名的敬佩,心服口服地诚实回答:「吾道一以贯之。儿臣不愿转修。」
周玉凤愣了:「烜儿,你说什麽胡话?」
朱慈烜摇头,握着周玉凤的手道:「母后,此魔非彼魔,并非传统印象中的邪魔,而是天地正道之一。
「父皇为信道之祖,儿臣今後若有幸存活,沿魔道深造,更能海阔天空、精进一步。」
朱慈烜说的这些,周玉凤如何不知?
可她就是过不了这个坎。
正要再劝,却听崇祯淡漠的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肯定:「不错,还算有些志气。」
朱慈烜埋头:「谢父皇夸赞。」
崇祯摇头:「朕是否夸赞,取决於你将来有何打算。」
朱慈烜沉默一会儿,问:「父皇是指,儿臣与五弟一体双魂————」
周玉凤有些担忧地道:「陛下————若不能让烜儿转修他道,能否将烜儿与炯儿魂魄分离,另择身躯?譬如行克隆之法再造一体。」
难怪周玉凤有此请求。
手心手背都是肉,朱慈烜、朱慈炯二人都是她的亲子,且先天体弱。
如今二子同体,当下是朱慈炯占优,未来呢?
炯儿之前便告诉她,二哥常常在体内跟他抢夺身体。
作为他们共同的生母,她总不能够要求炯儿放弃主导权,和烜儿轮流掌控身体吧?
这对炯儿不公平,烜儿也未必接受。
见崇祯不语,朱慈烜默然答道:「儿臣是五弟的亲二哥,无论父皇有无办法,将儿臣与五弟分开————儿臣都当护五弟此生平安,谁也害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