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
赵大雷的额头和后背全湿了,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滴了好几滩。苏静静站在他旁边,手里的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每一块都被血和渗出液浸透。她不敢看小女孩的腿,只敢看赵大雷的手。那双手很稳,握着手术刀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切除坏死组织、清创、接骨、缝合,每一个步骤都像在纸上画线一样精准。
当最后一针缝完,赵大雷放下手术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伸手探了探小女孩脚背的脉搏。脉搏微弱,但存在。血供恢复了大半,只要接下来几天不感染,这条腿就能保住。
赵大雷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罐茶叶,递给苏静静一罐。“去泡杯茶,浓一点。”
苏静静接过茶叶罐,手还在抖,茶叶罐在她手里叮叮当当地响。她抱着茶叶罐跑去烧水,跑到帐篷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大雷一眼。他靠在课桌改的手术台旁边,闭着眼,脸上全是汗,额前的头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阿青在收拾蛊盅,蛊姐在给金蚕蛊喂水。三个人的动作都很慢,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连呼吸都带着疲惫。
苏静静把水烧开了,泡了两大壶茶。一壶放在手术台旁边,一壶端到帐篷外面分给排队等候的家属。她用当地语说“茶”,这是她来之前现学的。家属们接过纸杯,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
小女孩在第二天早上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右腿。腿还在,被纱布缠得厚厚的,像一个白色的蚕茧。她的手指在纱布上轻轻按了按,感受到纱布下面有温度,不是冰凉的。她的眼眶红了。
赵大雷正好走进来查房,手里端着一杯粥。粥是大米熬的,很稀,但热乎。他在床边蹲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小女孩嘴边。小女孩看着他,张嘴吃了。粥烫,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
“谢谢。”
两个字,生硬的中文,发音不太准,但赵大雷听懂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女孩的头发还是灰扑扑的,手指插进去像摸到了一层细沙。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怕人的小猫。小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苏静静站在帐篷门口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粥碗差点又掉了。她把碗放在旁边的箱子上,转过身,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擦完才发现袖子上全是灰,把脸蹭得更脏了。
蛊姐端着一碗药从帐篷外面走进来,看到苏静静的狼狈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递给她。苏静静接过来抽了一张,在脸上擦了半天,湿巾上全是灰和睫毛膏的黑色印痕。
“哭什么?”蛊姐问。
“没哭。灰尘迷了眼。”
蛊姐没戳穿她,端着药走到小女孩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金蚕蛊从她袖子里探出头来,触角朝着小女孩的方向摆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