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放在桌上，展开之后上面记着一串名字和日期。“这几个人，已经在暗中联络各寨的头人了。下个月十五，他们要开大会提名新盟主。”

蛊姐的目光在羊皮纸上停了一瞬，指尖拂过那些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有些是她认识的，有些只是听过名号。那些她记得的人名，有的曾跟在她师父身后斟过茶，有的在蛊术大会上替她辩过理。现在这几个名字跟其他不认识的排在一起，规规整整地列在同一张纸上，像是被什么人重新分过堆，挪到了另一头。她念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在羊皮纸边缘放平。

“他们推举的盟主是谁？”

麻老说还没有公开，但有传说是当年乌角的一个远房堂弟，一直在外面漂，最近才回来。蛊姐沉默片刻，把茶壶端起来又放下去，说联盟是我师父留下来的，师父不在了，那地方还是她住过的院子。不能让人毁了。

麻老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阿蝶，联盟里那些老人还是认你的。他们都记得你师父当年怎么把他们从疫区背出来，也记得金蚕蛊是怎么在蛊王大会上压住全场不让各家撕破脸的。你要肯回去主持大局，那些想闹事的人翻不起浪。”

蛊姐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壶端起来重新续满，热水注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一个人在犹豫时用手指轻敲桌面。她端着新续的那杯茶往后院走，脚步不快不慢，跨过那道月洞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赵大雷正在后院翻晒药材，看到她端着茶走进来，放下手里的当归。

蛊姐在他面前站定，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递过去。赵大雷接过来，没有喝，等着她先开口。她说麻叔来了，南疆蛊师联盟出了事，有人想推新盟主，背后是海外势力撑腰。联盟是我师父的心血，不能毁。她停了片刻，说但我也不想离开京城。

赵大雷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热的，略微带一点涩，像她在犹豫时不小心泡久了一拍。他放下杯子，说那就尽快处理完回来。茶庄我给你看着，你走的时候什么样，你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蛊姐看着他，庭院里的光线移过去，有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穿过，落在青石板之间的苔痕上。她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只手停留的时间不长，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地，然后就收回去了，垂在身侧。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跨过月洞门的时候没有停。赵大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块皮肤上残留着一点凉意，是她掌心常年带着的、用草药和蛊虫养出来的那种温凉。他把那杯茶喝完，杯底朝下扣在石桌上，拿起刚才放下的当归继续翻晒。

蛊姐出发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雨丝细得像针尖，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时间长了却能把外套洇出一层深色。车子停在航站楼出发层的临时落客区，后备箱打开，阿青把蛊姐的行李一件件搬下来。蛊姐的东西不多，一个黑色的旅行箱，一个竹编药箱，还有腰间那个金蚕蛊的蛊袋。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深灰色衣裤，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平时在茶庄里那副闲散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静静站在车门旁边，手插在开衫口袋里，看着蛊姐检查行李。她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机场送蛊姐远行，就像她没想过自己会主动去抱她一样。可当她看到蛊姐把药箱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确认蛊袋的扣子已经扣好，忽然觉得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让她走了，这个画面会一直留在脑子里，每次想起来都会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