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二个病人是位老人,手腕骨折之后一直说胳膊疼,拍了片子都说骨头长好了。洛瑶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她让老人把手臂伸出来,沿着手腕的骨缝一点一点按过去,按到尺骨茎突的时候老人疼得缩了一下手。洛瑶让他去拍个ct,片子回来之后发现骨折的地方确实愈合了,但旁边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主骨裂处延伸出去,像冬夜里出现在冰面上的细缝,不容易被注意到,却随时可以扩大。洛瑶说这个得打上新的夹板,重新固定六周,再配合活血化瘀的内服药。赵大雷翻了翻她写的方子,改了一处剂量,没多说什么。
第三天,第三个病人来的时候是下午。是个中年女性,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很整齐,面容清瘦,看不出有病的样子。她坐下之后说最近几个月偶尔会头痛,位置不固定,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疼得也不算厉害,就是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慢慢胀起来。她之前也去检查过,医生说可能是偏头痛,开了药吃了也没什么效果。
洛瑶诊了三次脉,换了三个姿势,前两次都没有感觉到明显异常,第三次她把手指换到寸口部的关脉上,忽然发现脉象背后藏着一段极轻微的波折,像是湖面下有一条鱼游过留下的水纹,不仔细捕捉就会被忽略掉。她放下手指,看着那个女人的脸,忽然说你能不能站起来一下。女人站起来,洛瑶围着她转了一圈,又让她坐下,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她重新诊了一遍,确认那丝波折还在,但她拿不准那是什么,脉象上找不到对应的线索,问诊也问不出更多信息。
她抬头看向赵大雷。赵大雷站在诊室门口,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在女人的另一边坐下,让女人把手腕伸到他面前,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了一瞬的眼。他说你最近这段时间,眼睛有没有发胀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顶着。女人想了想,说偶尔有,尤其是低头看手机久了之后,眼睛涩得厉害,不怎么胀。赵大雷点了点头,说那你最近一次量血压是什么时候。女人说上个月体检量过,高压偏高,医生说可能是紧张。
赵大雷收回手指,从桌上拿起笔,在那张原本空白的检查单上画了一幅简单的颅内血管示意图,在右侧大脑中动脉的分叉处标了一个点。他说你去做一个cta检查,看看这个位置有没有异常。今天就去,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剧烈运动,避免情绪激动。女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她还是站起来,接过那张画了图的单子,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口袋里,道了谢,走出诊室。
洛瑶坐在椅子上,手指还搭在脉枕上,没有收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触碰过的地方,良久没有动。赵大雷等了几秒,说那个位置一旦破裂,人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意识,送到医院都来不及。你能感觉到脉象底下有异常,已经不错了,但还不够。洛瑶把手指从脉枕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垂着头说是我医术不够,没看出来。赵大雷说不是医术不够,是经验不够。脉象底下那层波动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积累出辨识力,不是光靠天赋能补上的。你才学了多久,诊不准是正常的,诊准了反而是例外。
洛瑶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一些,从刚才那种绷紧的状态一点点放下来。她站起来,把脉枕重新摆正,转过身,说那半年之后我再考一次。赵大雷说行。
洛瑶走出了诊室,脚步不快不慢,经过候诊区的时候看到石头正蹲在门口择药,她也蹲下来,从他手边拿起一把甘草,一根一根地折成小段,放进竹匾里。石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两个人就那么蹲着,一个择黄芪,一个折甘草,太阳落下去之前谁也没说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