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床沿坐起来,看到赵大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头微微偏向一侧,像睡着了又像只是闭目养神。阳光正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半张脸映成暖色,另半张隐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陈伯看了他好几秒,目光移向桌上那叠昨夜被雷气灼过的银针,一根根整齐地排列在绒布上,像十一根被火烧过的枯枝。
赵大雷睁开眼。他睡得浅,几乎一有动静就醒了。他看了一眼陈伯的脸色,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陈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握拢,说像卸掉了一件穿了五年的锁子甲,还不习惯。他沉默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
他是河南人,年轻时在洛阳的古玩市场倒腾旧物件。有一次从一堆废铜烂铁里翻出一卷残破的竹简,上面记载了一处“东海沉庙”的传闻。他当时没当回事,随手把竹简塞进柜子里,又过了几年才被神庭的人找上门。他们说他手里那卷竹简是一件“寻宝图”,开价不低,想请他入伙。他没多想就答应了。那一年他刚满三十,以为自己撞上了大运。
“神庭的规矩很简单。你找到的东西,先上交,再由上面统一分配。谁找到了什么,记录在册,不得私藏。私藏者会被废去修为逐出神庭。”陈伯说到这里,声音里那股沙哑变得更深了,“我在神庭干了二十二年,找到过七处古墓,三处遗址,两座沉在水里的宫殿。没有一件是留给我的。每一次把东西交上去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下一次就轮到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那些手指曾经在水底摸索过青铜器表面的刻痕,在泥层里小心翼翼地清理过古玉的边角,在一处被水淹没的庙宇地宫里,他的指尖距离那枚青铜残件只剩半寸。他说那天他下水之前其实就知道自己会动手,念头不是临时起意的,是在岸上穿戴潜水装备的时候就决定了。他反复摸过那块残件上覆盖的淤泥,淤泥底下有凸起的纹路,跟神农鼎的纹路对得上。那一刻他想,神庭已经存了几十个仓库的上古遗物了,少这一件又能怎样?于是他伸手了。
禁制触发得比他预想的快。指尖触到青铜表面的瞬间,黑色的怨气从鼎座底下涌出来,像某种被惊动的活物。他反应够快,迅速缩手往后游,但那股黑气已经缠住了他的手腕,顺着经脉往心口爬。他在水底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挣脱,浮出水面后换气时感觉胸口像被一块烧红的铁烙了一下,低头看时皮肤完好,但那股烧灼感一直在往里钻。他爬上岸后没有回营地,直接换了衣服连夜离开。他知道神庭不会放过他,也知道体内的东西不会放过他。五年间他换过七八个住处,试过各种驱邪的方法,全没用。那股黑气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倒刺,越拔越深,直到昨晚。
陈伯说到这里,从黑袍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卷东西,搁在床沿上。那是一卷刻满字的竹简,竹片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他说这是他当年在洛阳淘到的那卷残简,里面除了“东海沉庙”的记录,还记载了半篇心法,叫做《枯木逢春》。他这些年试着练过开头几段,发现能稍微压制体内怨气的蔓延,但治不了根。他推测这心法应该与神农鼎碎片同源,或许在取出碎片后能完全化解残留的负面影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