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演了。”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沙哑,像是睡醒后含糊不清的一句抱怨。
这声音来得突然。
“你是什么时侯看破幻境的?”
声音又响了一次,这回近了些。
“别装了。”还是那种带点困意的语调,“从你踏进第一层开始,就不太对劲。”
苏迹把手从储物戒上拿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指节上有刚才握剑磨出来的血茧,虎口那道裂口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粗糙的。
是真的。
痛觉是真的,血是真的,掌心那团光球也是真的。
他抬起头。
“幻境?”苏迹的声音平平的,带着点刚反应过来的茫然,“什么幻境?”
话出口的时侯,他的眼神往四周转了一圈。
“你一直知道这是假的?”那个声音问。
苏迹没回答。
苏迹站起来。
“回答我。”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像有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说话。
他转过身。
多了一个人。
灰袍。
散发。
眉心一道浅纹。
三十多岁的面相,五官清瘦,颧骨高,眼眶有点深。
堕龙仙尊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柄龙骨剑——不对,是复制品,灰白色的,形制跟真的一模一样。
苏迹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刚才明明看着这个人化成灰白的碎片,飘进了门缝里。
“你没死?”苏迹问。
堕龙仙尊没回答。
他把手里那柄复制剑往地上一扔,剑身碰到石板,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从什么时侯开始怀疑的?”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迹盯着他。堕龙仙尊的步伐很稳,灰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灰尘。
灰尘。
平台上的灰尘。刚才他蹲下去摸石板的时侯,指腹下面干干净净,连粒沙都没有。
现在有了。
“第一层。”苏迹开口。
堕龙仙尊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离苏迹不到一丈的地方,歪着头看他。
“第一层那些断剑?”他问,“它们给你指路了?”
苏迹摇头。“断剑没毛病。第二层的潮汐也没毛病,是苏玖喊的那声‘师兄’——”他顿了一下,“调子对,拖音对,但少了口气。”
“少了什么气?”
“苏玖喊我的时侯,声音里带点撒娇的尾音。那种东西学不出来。”苏迹把手揣回袖子里,“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堕龙仙尊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那你为什么一路走过来?为什么不直接戳破?”
苏迹没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堕龙仙尊,望向那扇已经合拢的门。门缝里渗出的黑色液l干涸了,留下深色的痕迹,像一道道干裂的血痂。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要演到什么地步。”苏迹说,“从界坟的考验,到战舰出征,到虚空惨败,到苏玖死在我面前,再到这扇门。”
他转回身。
他转回身。
“你搭了多大的台子。”
堕龙仙尊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灰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散在背后,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倦。
“你从一开始就怀疑了?”他问。
“从你说‘你为何而活’的时侯。”苏迹往前走了一步,“那块石碑。五个字。问得太直白了,直白得像在等我表演。”
堕龙仙尊的眉头动了一下。
“真正的考验不会直接把题目摆出来。”苏迹继续说,“你会把问题藏在别的东西里,让我自已去撞。但那块石碑——它就是一道题,等着我交卷。”
他停在离堕龙仙尊两步远的地方。
“然后是幻境。第一个给我看权势,第二个给我看岁月静好。演得太糙了。npc都不舍得让精细一点。”
堕龙仙尊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当时就拆穿了。”
“我没拆穿。”苏迹摇头,“我只是没入戏。拆穿是把戏台子掀了,我不掀。我继续演。演给你看。演给这整个幻境看。”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围。
“从界坟出来,回到帝庭山,发现帝庭山变了。松树没了,望天塔的角度变了。我当时告诉自已,是记错了。但我知道不是。”
“你知道是幻境,还一路走过来?”
“因为幻境是真的。”苏迹说,“你搭的台子是真的,教的剑道是真的,我受的伤也是真的。那两万四千人死在我面前,苏玖站在我面前让我走——”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截。
“痛是真的。我得把这痛吃下去,才能把你藏的东西全找出来。”
堕龙仙尊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苏迹,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你图什么?”他问。
苏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把事情想明白了之后的笑。
“我图看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抬起手。黑炎从掌心窜出来,火苗在指尖跳了跳。
“界坟的考验,你给了我龙骨剑。战舰出征,你给了我那两万四千人的死。虚空惨败,你给了我苏玖的死。到了这扇门前,你又给了我堕龙仙尊的死。”
火苗灭了。他把手收回去。
“每一步,你都在喂我。喂我痛,喂我恨,喂我不得不往前走的劲头。”
堕龙仙尊的肩膀松了一点。
“你把我喂到这扇门前。”苏迹说,“喂到我以为自已必须开门,喂到我以为自已能拯救苍黄界。结果呢?”
他往前逼了一步。
“门后面是一片草地。一颗石头。一团光球。我拿到手了,门合上了,你散了。戏演完了。”
堕龙仙尊没动。
“你演了这么大一出戏,就为了让我相信——苍黄界能救?”苏迹盯着他的眼睛,“还是为了让我相信,你是个守了几万年的好人?”
平台上安静了几息。
风吹过平台,把堕龙仙尊的袍角吹起来。灰袍的布料很旧,边缘磨得起了毛。
“你没信。”堕龙仙尊说。
“我从来没信。”苏迹说,“从第一层那些断剑开始,我就没信。但我需要你教我。需要你把那六个破绽拆给我看。需要你让我知道,我自已的剑还差多远。”
他把手搭在腰间的龙骨剑上。
“你教了。用幻境教,用痛教,用苏玖的死教。我收了。”
堕龙仙尊看着他。
“你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苏迹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那门后面那颗种子呢?也是假的?”
堕龙仙尊没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苏迹,望着那扇已经彻底沉寂的门。
“种子是真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