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灯塔塔顶的恒定光遥遥呼应着,像把那些绕了远路的时光都悄悄顺着洋流绕了回来。
原来世间所有动人心魄的久别重逢,早就在年复一年的潮声里埋下了温柔伏笔。
那些翻山越岭攒了许久的沉甸甸想念,从来不会被距离冲散。
终会顺着穿堂而过的温润海风,稳稳当当地落在彼此早已为对方空了许久的肩头。
原本缠裹着咸湿海风的夜,正安静拥抱着岸边矗立了半世纪的老灯塔。
礁石上并肩坐了许久的两个人,正浸在无边的沉静里,任由漫上来的细碎浪沫轻蹭着脚踝。
可就在这刹那之间,一阵山崩地裂的震颤毫无预兆地撕开了这份平静。
让两颗正慢悠悠晃在旧时光里的灵魂,瞬间绷紧了所有神经。
脚下原本纹丝不动的礁石群,最先发出不安的响动,簌簌往下滚落细碎的岩块。
沙砾混着更小的石粒顺着崖壁滑落,砸在下方的浪涛里溅起星星点点的水花。
原本泛着柔银光的海面也骤然变了脸色,翻涌着层层叠叠墨色的浪。
浪尖撞在一起发出沉钝的轰鸣,像是地底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顺着海床往上拱。
而远处那座伫立了数十年的老灯塔,原本一直稳稳投出橘色光束扫过海面。
此刻那道光却在半空里剧烈晃了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摇晃,竟在连绵的震颤里猝然暗去了半分。
沈衍几乎是凭着刻在本能里的反应,侧身就将林青柠往礁石内侧凹进去的避风处带。
整个人半倾着将她护在身侧,掌心来不及收力,结结实实撞在了身后粗粝凸起的岩壳上。
棱角磨破了皮肤蹭出几道浅淡的血痕,细碎的血珠渗出来沾在深灰色的岩石上。
可他连眉尖都没皱一下,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林青柠的身上,指尖还下意识掸了掸落在她肩颈的石屑。
她却攥紧了他的袖口,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直望向灯塔暗下去的方向。
那些在心底攒了几十年的旧回忆,忽然就跟着翻涌上来的浪涛一起撞进了脑海里。
那些在心底攒了几十年的旧回忆,忽然就跟着翻涌上来的浪涛一起撞进了脑海里。
她想起少时总光着脚追着守塔人的小背影跑,绕着灯塔的石级转了一圈又一圈。
举着手里捡来的贝壳晃得叮咚响,仰着头认真说长大了要一起来守这盏灯,让每艘晚归的船都能找得到岸。
此刻地壳深处滚过来的震颤还在持续,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积压的思念、错过、辗转都跟着震碎。
可沈衍护在她头顶的掌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的温度,像一道坚实的墙挡住了身后晃荡的天地。
就在此起彼伏的浪声里,忽然传来老灯塔内部那套老旧齿轮转动的轻响,咔嗒、咔嗒,慢而坚定。
那束刚才还晃得飘摇的光,竟顺着这阵响动重新稳稳压了下来,比往日还要亮上几分。
带着暖融融的温度直直刺破震颤扬起的尘雾,稳稳落在两人不自觉相扣的指缝上。
原来那些年埋在潮声里的伏笔,从不是指向一眼望得到头的顺遂坦途。
而是要兜兜转转告诉他们,哪怕山崩地裂的浪涛狠狠拍过来,彼此掌心攥着的这份实打实的温度,才是这一生里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
裹挟着整座岛屿肆虐了整整一夜的台风终于彻底收了威风。
铅灰色的云层从海面上空缓缓向天际线退去,原本被狂风卷得直立如墙的海浪也慢慢敛住了凶横的势头。
最后一波浑黄的浪头恋恋不舍地拍过滩涂,留下一长串泛着泡沫的水痕之后,天地间总算恢复了来之不易的风平浪静。
林青柠扶着还有些发沉的膝盖慢慢直起身,沾了满脸咸湿海水的脸颊被骤然而来的柔风拂过,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方才那几个小时像被按了快进键的惊险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
看着远处倒伏的木麻黄、岸边被冲得七零八落的冲浪板。
以及海面上还飘着的半片破碎渔船帆布,她胸口堵着满满的感慨。
人类在翻覆的大自然面前原来真的渺小如滩涂边随处可见的沙粒,浪涛只需轻轻抬一下手,就能把人们积攒许久的安稳日常轻易拍得粉碎。
可就在这时,她无意识地抬手,指尖恰好触到身侧沈衍手背交错的纹路。
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头、关于生命渺小的怅然,忽然就轻得像片被水汽浸软的羽毛。
轻轻松松就能从指缝间溜走,被身侧拂过的海风稳稳托起来。
他们就那样指尖相扣地攥着彼此被海水泡得发皱发涨的袖口。
脚下踩着退潮后才露出来的湿软滩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不远处社区搭建的临时安置点走。
半卷的裤腿上密密麻麻沾着台风过境后留下的白霜似的盐粒。
还有不少踩过泥洼时溅上的深褐泥点,每走一步都能留下一个深陷进软泥里的脚印。
林青柠此刻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方才浪头轰然拍碎临时码头护栏的那个瞬间。
带着腥气的巨浪翻着白沫猛地砸过来的时候,沈衍几乎是想都没想,侧身就把她狠狠按在了自己身后。
裸露的肩膀直直擦过码头边缘生锈的角钢,瞬间就被划开了一道半掌长的血口。
此刻那道伤口正被裹着咸涩气息的海风反复熏着,每一丝气流蹭过创面都带着刺人的疼。
可他自始至终连眉头都没肯皱一下,反倒特意腾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带着点被海水泡出的微凉感。
轻轻把她额前黏着湿意的碎发一缕缕捋到耳后,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在风浪里大声喊人留下的沙哑质感。
话音刚落就从沾了不少泥水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个被防水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递到她面前,“你上周念叨了三天的海盐柠檬糖,我赶在台风登陆前跑了三家店才抢到最后一罐,你看,水一点都没浸到,现在打开还能吃。”
林青柠的目光落在那罐外壳只沾了点浅淡水渍却完好无损的糖果上,喉咙忽然就有点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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