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沉默了很久。
“等。”他说,“等山本的下一步。”
这个“等”字,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不让自己暴露的办法。山本把饵放下去,现在在等鱼咬钩。陈默咬了,但咬得合不合山本的心意,要看山本接下来怎么做。如果山本收线,说明他认为这条鱼不是他要的;如果山本继续放饵,说明他认为这条鱼还有养大的价值。
深夜两点半,陈默独自坐在厨房的餐桌前。秦雪宁已经去睡了,走之前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杯子下面垫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点睡,别想了”。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只鹤。画得不像,鹤的脖子太长了,腿又太短,看起来更像一只站歪了的鹭鸶。他看着那只不像鹤的鹤,忽然想起了那个在黑夜里用血写信的人。
鹤还活着。但鹤把血书留在鸽子笼里的时候,他知道那封信会被谁看到吗?他知道看到那封信的人,会在一个雨夜里被军统的人追得满寺庙跑,会在山本的测谎仪下面做三位数乘法,会被一个日本女人用假情报试探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就像陈默一样。
陈默把那张画着鹤的纸条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空间里的某个角落。和那半张火柴盒、那枚铜钱、那半截铅笔头放在一起。这些东西都在那里,以一种不存在于任何物理空间的方式存在着,只有他自己知道它们在哪里,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它们每一件都承载着一个人的命。
他把热水喝完,洗了杯子,倒扣在灶台上。然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弄堂里黑漆漆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风中晃晃悠悠地亮着,光晕忽大忽小,像一个呼吸急促的人在不规律地喘息。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从北站方向飘过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用某种古老的密码诉说着什么。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列火车上有人在深夜赶路,有人去前线,有人从战场上撤下来,有人在回家的路上,有人在离开家的路上。
他把窗帘放下来,转身上楼。
明天还要上班。中村幸子还会端着便当盒来敲门,说“陈桑,一起吃饭吧”。他还要笑着跟她聊天,教她说“侬吃过了伐”,听她讲那些半真半假的家常。这日子还要过下去,一天一天地过,像推着一块大石头上山,每推一步都很累,但停下来就会被石头碾过去。
楼梯的最后一阶踩空了,假肢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发出短促的闷响。他稳住身体,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等着那声响动彻底消散在凌晨的寂静里。楼下的邻居没有醒,这栋楼的每一个人都没有醒。整条弄堂都睡得很沉,没有人知道在二楼那间拉着窗帘的屋子里,一个男人刚刚用假情报骗过了一个日本特工。也没有人知道那间屋子的女主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在等她楼下的男人上楼睡觉。
窗外的风停了。
上海在这个凌晨安静得像一座空城,所有的人都睡了,所有的机器都停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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