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幸子没有追问。她把一块炸虾夹到他碗里,陈默道了谢,又低头开始吃。
吃完饭后,陈默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上层那个抽屉,假意在找什么东西。他把抽屉拉得很开,身体微微侧着,背对着中村幸子,但余光一直在观察她的动作。
她的筷子在便当盒里停了一下。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文件夹,关上了抽屉。但在他关上抽屉之前,中村幸子已经看到了那本夹在杂志里的图——半张纸露在外面,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线条,还有几行手写的字。她只看到了不到一秒,但以她的专业训练,一秒足够了。
陈默拿着文件夹回到桌前,翻开,假装继续看文件。他的心跳很稳,呼吸也很稳,脸上的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三点,中村幸子说要出去一趟,跟山本课长汇报工作。陈默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出办公室,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轿车发动,驶出特高课的大门。
山本上钩了吗?不一定。鱼在咬钩之前会先试探,用鼻子拱一拱,用尾巴扫一扫,确定没有危险才会吞下去。山本比任何鱼都谨慎,他不会因为看到一张来历不明的图就相信什么,但他会派人去查。一查,就会查到那些地址,那些人。
那些人里有一个叫周德明的,汪伪财政部的一个科长,陈公博的人。周德明在两年前曾经因为贪污被日本人调查过,虽然没有定罪,但在特高课的档案里留下了一笔“可疑”的记录。他的地址在假图上,被标注为“交通站”。
还有一个叫孙耀祖的,汪伪宣传部的高级专员,也是陈公博的嫡系。此人曾经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留过学,跟中村幸子还是校友。陈默特意把他的名字写在了假图最显眼的位置。
山本查到这里的时候,会怎么想?他会想——为什么陈公博的人会出现在共产党的联络图上?是巧合,还是他们本来就是共产党?还是说,共产党在利用陈公博的人做掩护?
不管他怎么想,他的注意力都会从陈默身上移开。哪怕只移开一点点,也够了。
下班的时候,中村幸子回来了。她路过陈默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微微鞠了一躬,说了句“辛苦了”,然后继续走向山本的办公室。
陈默注意到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警惕。像是一个在拼图时突然发现少了一块、但又不确定那块到底有没有存在过的人。
他在用山本最擅长的方式对付山本——先放出一个诱饵,让猎物自己去咬。猎物咬得越深,陷得越深。即使最后发现是假的,即使最后知道上了当,那时候绳子已经套在脖子上了,想挣脱已经来不及了。
陈默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关灯,锁门。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尽头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像一条通向某处的隧道,看不到尽头。
他在走廊中央站了一会儿。
假图已经放出去了,山本会派人去查,那些地址和人名会像种子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生根发芽。至于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是长成一棵能遮蔽真相的大树,还是一棵暴露一切的小草——那是山本的事,不是他的事了。他能做的就是把种子种下去,然后等。等风,等雨,等合适的季节,等命运替他做剩下的选择。
他走下楼梯,推开特高课的大门。
冷风灌进领口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中村幸子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他笑了笑。
“陈桑,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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